搬去永和宫那天,撷芳殿门口热闹得像赶集。
之前对她爱答不理的管事宫女抢着帮她抱铺盖,克扣过她炭钱的王太监扛着锄头跑前跑后,拍着胸脯跟小荷保证:“以后魏才人宫里用什么,您只管吩咐!”小荷站在台阶上,嘴撇得快到耳朵根。凌薇拎着那个木板本子,慢悠悠跨进永和宫门槛。她没接话,心里清楚得很,所有人的热情都冲着“魏才人”三个字来的。
永和宫偏殿比撷芳殿西偏院大了两倍不止。正屋三间,东西各有一间耳房,院子铺着青砖,廊下还种着两株海棠。凌薇走进正屋,把木板本子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夹着一片从撷芳殿摘下来的青菜叶,已经压得又薄又干。她把叶片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,然后夹回本子里,合上。那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,亲手种出来的第一片叶子。
新屋子还没收拾利索,延祺宫德妃身边的刘嬷嬷就来了。
满脸堆笑,捧着描金拜帖:“我们娘娘说了,听闻魏才人最是会持家算账。下个月太后六十大寿,往年办寿宴都是一笔糊涂账,想请您牵头帮着筹备,也好让您在太后面前露个脸。”
小荷端茶的手一抖。凌薇接过拜帖,客客气气把刘嬷嬷送出门。回来之后,她坐在桌边,把拜帖翻开又合上,合上又翻开。小荷在旁边急得直跺脚:“小主!四千两啊!你怎么真接啊!”
“她把刀递到我手里,我为什么不接?”凌薇把木板摊在桌上,炭条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去,把过去三年太后寿宴的账本从内务府借来。别提是我要,就说你想学着点规矩。”
小荷跑去找张姑姑帮忙。三天后,三本落灰的旧账册抱回了永和宫。
延祺宫里,德妃正在教大皇子描红。八岁的孩子坐不住,手里攥着笔,眼睛往窗外瞟。德妃也不急,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,嘴里轻声念着笔画。
刘嬷嬷回来复命,说魏才人接了拜帖,没推辞。
德妃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她跟凌薇没打过交道,但凌薇的事她全知道——玉如意案三句话反杀容嬷嬷,偏院种菜半个月升才人,皇帝亲自去看她的菜地。一个五品庶女,入宫不到两个月,从最末等的答应爬到了才人,还让皇帝记住了名字。
德妃在这个后宫活了十年。她见过太多聪明人,也见过太多聪明人倒台。沈贵妃够聪明,可沈贵妃太狠,狠到所有人都防着她。凌薇不一样,她做事有分寸,对人留余地,连王太监那种捧高踩低的货色都没被她赶尽杀绝。
这种人比沈贵妃难对付。因为你找不到她的软肋。
所以德妃决定试她一试。太后寿宴是个好机会——预算给一半,要求翻倍,做成了是德妃举荐有功,做砸了是凌薇能力不足。怎么算德妃都不亏。她还需要借此看清一件事:凌薇到底是真的能干,还是运气好。
“母妃,”大皇子仰着脸看她,“魏娘娘会来我们家吗?”
“她忙。”德妃摸了摸儿子的头,“你好好写字。”
大皇子嘟了嘟嘴,低头继续描红。德妃看着他,心里那点算计压下去,浮上来的是另一层东西。她在这个宫里活了十年,什么都不求,就求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。谁要是挡了这条路,她不会手软。可要是有人能让这条路更稳当,她也不介意搭把手。
凌薇能不能搭这个手,得看她寿宴办成什么样。
那天晚上,凌薇点了两盏灯,一本一本翻账册。小荷在旁边给她倒茶,倒到第三杯的时候实在撑不住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凌薇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身上,继续翻。
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。永安元年,杭绸八百匹,每匹报价一两,她前世查过资料,大燕朝的杭绸官价从来不超过四钱。太后不知道那身杭绸吉服被人从中赚了六成的差价。永安二年,戏班子两千两,实际包银只要四百两。剩下的一千六百两,够给边关将士发三个月的饷。
凌薇合上账本,揉了揉眉心。她想起前世县城高中,教育局拨下来的取暖费,到学校就只剩三成。冬天教室里冷得握不住笔,学生们跺着脚上课。后来那笔钱的去向被查了,校长撤了职。可那年冬天,一个班五十个孩子冻了一个月的手,是撤职能补回来的吗?
她重新翻开账本,拿起炭条,开始一笔一笔地抄。天快亮的时候,小荷醒了,看见凌薇还坐在桌前,眼眶底下发青,面前摊着三张写满字的纸。上面密密麻麻:永安元年,杭绸差价五百六十两;永安二年,戏班差价一千六百两;永安三年,陈设虚报三千两……三年合计贪墨一万二千余两。
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,笔迹比上面重得多:这些钱,够给边关将士发五个月的饷。够给后宫所有宫女做两身冬衣。够买三万斤炭。
小荷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第二天她把内务府管采购、膳食、陈设的几个主事叫到永和宫。几个人端着架子进门,觉得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才人能翻什么浪。凌薇没拍桌子,也没翻账本。她给每人倒了杯茶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我昨晚算了一笔账,睡不着。永安元年寿宴,杭绸一项就虚报了五百六十两。张主事,你那年刚升主事吧?这笔账是你经手的,还是上面压下来的?”
张主事的脸白了一分。
“永安二年,戏班子报了两千两,实付四百两。李主事,你那年接了这笔差事,一千六百两的差额,是你一个人吞了,还是按份子分的?”
李主事端茶的手开始抖。
她没继续说第三个人,只是把账本合上,推到桌子中间。“我不管以前你们怎么贪。今年寿宴,四千两预算,公开报价,谁价低东西好就用谁。办成了,之前的账一笔不追,大家干干净净往前走。办砸了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这些账册呈到皇上面前,是丢官还是丢脑袋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几个主事对视一眼。张主事站起来,手在袖子里攥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:“魏才人,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人散了之后,凌薇坐在椅子上,后背全是汗。她刚才手一直在桌下攥着,指甲掐进掌心。要是这几个人不买账呢?要是他们真跟德妃沈贵妃串通一气呢?她没有十足的把握。但她知道,贪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被抓,是有人把他们的底牌翻出来摊在桌上,让他们自己算账。
容嬷嬷当天下午“顺路”过来串门。
她一进门就阴阳怪气:“哟,魏才人好本事,刚搬过来就把内务府管得服服帖帖。就是不知道寿宴办砸了,娘娘怎么跟太后交代呀?”
凌薇亲自给她倒了杯茶,笑得客客气气:“劳嬷嬷挂心。就是有句话我得提醒嬷嬷,上次玉如意的事,我还没跟贵妃娘娘道谢呢。等寿宴办完了,我亲自去钟粹宫磕个头。”
容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。她坐不到两分钟,找个借口溜了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永和宫的海棠树。她心里清楚,这个魏才人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魏薇见了她就发抖,现在这个,三句话能把她架到火上烤。她回去得跟沈贵妃说清楚——这个魏才人,要么趁早按死,要么就别惹。
寿宴前五天,一个小太监趁送炭火的工夫溜进偏殿,声音压得极低:“魏才人,德妃宫里的人买了三十个大烟花,藏在寿宴后面的假山里,打算那天往人群里扔。惊了太后,全算您头上。”
小荷脸都白了。凌薇给了小太监一包菜干,让他回去别声张。人走了之后,小荷急得眼眶都红了:“小主!德妃这是要要我们的命!赶紧告诉太后吧!”
“告诉太后有什么用?”凌薇摇头,“一个小太监的话,太后只会觉得我们攀咬德妃。”她顿了一下,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说,一个太监的话不够,但三十个烟花,藏在假山里,那就是铁证。她需要的是让证据自己说话。
寿宴当天,满朝诰命夫人都来了。
太后穿着正红吉服坐在主位,看院子里的布置,有点意外。往年寿宴到处堆金器绸缎,晃得眼睛疼。今年院子里挂的是宫女剪的百福剪纸,摆的是各宫娘娘自己养的牡丹兰花。太后一进门就“咦”了一声,目光在一盆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上停了停,那是德妃宫里养的,花盆底下压着德妃的宫名牌。
凌薇站在角落里看着,没出声。德妃想让她难堪,把各宫的花都摆出来,让她在太后面前显得寒酸。可凌薇把每盆花都配了名字,这盆是德妃的姚黄,那盆是沈贵妃的赵粉,还有李昭容的青龙卧墨池。太后一路看过去,目光在每个名字上都停了一下。
节目也新鲜。小太监练武术,宫女排采茶舞,还有个太监写了一幅《百寿图》,一百个不同字体的“寿”字拼在一起。太后笑得合不拢嘴,拉着凌薇的手说:“这孩子办事贴心,看着热闹还不铺张,比往年堆金砌玉的强多了。”
德妃坐在旁边,笑得脸都僵了。她给宫女递了个眼色。等了半天,没见假山起火。倒是一朵烟花在院子上空稳稳炸开,红的绿的特别漂亮,一朵接一朵,安安稳稳在天上开花。满场人抬头看,太后也笑,说这烟花选得好。
德妃让手下去看。手下去了一刻钟回来,脸色惨白,凑在她耳边说:“娘娘,烟花昨晚就被魏才人挪到空场上了。假山下藏的那几个人,已经被御林军拿住,现在跪在后头。”
德妃的茶杯“哐当”碰翻了。茶水泼在她裙摆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她没顾上擦,只是盯着凌薇的方向。凌薇正侧着头跟太后说话,似乎什么都没察觉。可德妃看见了,凌薇端着茶杯的那只手,食指轻轻在杯沿上敲了两下。很轻,像在思考什么。可德妃在后宫活了十年,她认得那个动作,那是胜券在握的人,在按住自己不要笑出来。
凌薇站起来,躬身对太后说:“回太后,臣妾安排人放烟花时,发现假山后藏了几个身份不明的人,身上带着火折子,已经让侍卫拿住了。今天人多眼杂,怕是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混进来惊了您的驾,臣妾已经让人把各宫门看紧了。”
她没说是谁派的。可太后在宫里活了六十年,什么没见过?她端起酒杯,慢慢饮了一口,然后放下,拍了拍凌薇的手背。那一下拍得很轻,可旁边的德妃看得清清楚楚。太后拍的是凌薇的手,眼睛看的却是德妃。
宴散时,太后赏了凌薇一对赤金镶红玛瑙镯子。凌薇跪下谢恩的时候,太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比哀家年轻的时候强。”声音很轻,只有凌薇一个人听见。
凌薇抬头,看见太后眼睛里的东西。那不是单纯的高兴,是有人替她做了她当年不敢做的事之后,一种又痛快又怅然的复杂神色。太后年轻的时候,也是不得宠的妃子。也被人克扣过份例,也被人栽赃过。可她忍了一辈子。忍到儿子登基,忍到当了太后。她看着凌薇,大概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一个没有选择忍的自己。
皇帝站在旁边。
内务府刚报了账,今年寿宴花了三千八百两,比往年省了一半还多,办得比往年还好。他看着凌薇,眼神里有欣赏,可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这姑娘太能干了。能干得让他想起自己。他当年也是这么一步一步,把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出眉目的。可她是后宫的人,一个才人。一个才人把内务府治得服服帖帖,把德妃的局拆得干干净净,这是好事还是——
他没往下想。但他记住了两件事。第一,凌薇在寿宴上没提德妃一个字,只说“身份不明的人”。她给德妃留了余地。第二,太后拍她手背那一下,力道很重。太后不是在赏她,是在认她。
人都散了之后,小荷抱着金镯子笑得合不拢嘴:“小主!我们赢了!”
凌薇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下面,看着地上散落的炮仗碎纸。她赢了,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。她想起德妃刚才那个眼神。德妃输了一局,但她没有慌。她看凌薇的眼神,跟沈贵妃不一样。沈贵妃看她是看仇人,德妃看她,是看一个“意外”。一个需要被纠正的意外。
还有太后。太后拉着她的手说“常来说说话”的时候,手心是凉的,力道很重。那“你比哀家年轻的时候强”里面,有真心,也有别的。太后把一对金镯子套在她手腕上的时候,凌薇感觉到那镯子内壁刻着字。她没当场看,但回到永和宫之后,就着灯看了一眼,内壁上刻着两个小字:勿忍。
凌薇把镯子摘下来,放在掌心。她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时候刻的。也许很久以前,太后还是妃子的时候,刻了这对镯子准备给自己,却忍了一辈子,忍到把自己当初想说的话刻在了给别人的赏赐里。
她低头看了看木板本子上那行字:后宫积弊三百年,份例不均、人浮于事,是时候开个药方了。
风吹过空戏台,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她忽然想起前世高考完那个暑假,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查分数。屏幕上跳出“省状元”三个字的时候,她没哭也没笑,只是把屏幕关了,去楼下吃了一碗面。面条端上来的时候,她才想起来,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那个感觉,跟现在很像。赢了。但下一步呢?
她把本子合上,转身往永和宫走。经过假山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那些被搬空的角落。明天,德妃会怎么做?沈贵妃会怎么做?皇帝又会怎么想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。在这个后宫里,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。只有一道接一道的题。
而她,恰好很擅长做题。
那天晚上,凌薇回到永和宫,洗漱完了躺在床上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小荷在旁边的小榻上已经打起了轻鼾,窗外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她伸手摸到枕边的木板本子,借着月光翻了翻。上面的账目、计划、待办事项,写得密密麻麻。可翻到最后一页,有一行字是她刚穿越来那天写的,炭条字迹被汗浸得有点花了:活下去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当初写“活下去”的时候,她以为最大的难题是生存。现在她活下来了,活得还不错,可“活下去”这三个字反而变得更复杂了。她翻了翻本子,把“活下去”三个字划掉,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:活明白。
然后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
第二天一早,小荷起来的时候,看见凌薇已经坐在院子里了,面前摊着那块木板,上面写了一行新字:四月初十,寿宴毕。结余二百两。下一步:后宫份例改革。从哪开始?下面画了三个圈,分别写着:内务府、各宫主位、太后。
小荷揉着眼睛凑过去:“小主,你什么时候起来的?”
“天没亮。”凌薇头也没抬,炭条在“内务府”那个圈上点了一下,“先去内务府。寿宴刚办完,他们那帮人现在还服我。趁热打铁。”
小荷打了个哈欠,转身去烧水。走到一半又折回来:“小主,昨儿太后赏的那对镯子,内壁上刻着字呢,我看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刻的什么?”
凌薇把炭条放下,抬头看了看海棠树。花瓣上还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。
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就是让我别忍着。”
小荷没听懂,挠了挠头走了。凌薇重新低下头,在“内务府”那个圈旁边,写了两个字:试点。
风吹过来,海棠花瓣落了她一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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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第3章 三千八百两办寿宴,德妃偷鸡蚀米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2026-10-03 21:42 发表于 x1.da-bu-liu.com 书友4v8043185
作者**快快更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