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之后,永和宫的门槛快被踏破了。
之前路过永和门都要捂鼻子嫌偏的低阶嫔妃,现在排着队上门送东西。张贵人送了两盒桂花糕,李常在送了一匹素色绸缎,连之前跟小荷吵过架的尚宫局女官,都特意挑了两支新做的珠花送来,笑着说“魏才人办事敞亮,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”。
小荷把礼物分门别类收在柜子里,乐得合不拢嘴。凌薇坐在窗边翻账本,头也没抬。她太清楚了,这些人敬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太后的夸奖、皇上的青眼,是她手里能帮着办差的那点权。
她翻完最后一页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这半个月借收礼的由头走了一圈各宫,她把后宫的底摸透了。位份高的,光份例就堆了半库房,绸缎放得发了霉、点心放得长了毛都没人管。位份低的,冬天连够烧的炭都没有,冻得手上长满冻疮。宫女更不用说,会来事嘴甜的,月钱涨得比谁都快;那些踏实干活的,***最多的活,挨最狠的骂,出了错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锅。
还有人天天没事干,靠传闲话为生。今天说这个跟侍卫有染,明天说那个克死了自己的孩子,把后宫搅得乌烟瘴气。
凌薇合上账本,想起前世县城高中。教育局拨下来的取暖费,到学校就只剩三成。冬天教室里冷得握不住笔,学生跺着脚上课。后来那笔钱的去向被查了,校长撤了职。可那年冬天,一个班五十个孩子冻了一个月的手,是撤职能补回来的吗?
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后宫积弊三百年,份例不均、人浮于事,当开药方。
那天皇帝批完奏折,绕到永和宫来看她。看见她在灯下写东西,凑过去一瞧,满纸都是“份例、考绩、裁冗员、省开支”。
“你这写的是什么?”皇帝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“朕听内务府说,今年光后宫的开销就花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,比前年多了三十万两。问钱花哪了,他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。”
凌薇等的就是这句话。她把整理了半个月的折子双手递上去:“皇上,臣妾这半个月把后宫的账捋了一遍。钱不是不够,是花得太乱。臣妾拟了个《后宫整饬十策》,您要不要看看?”
皇帝翻了两页,眼睛越看越亮。各宫殿份例按实际人头数实报实销,每年至少省二十万两;宫女嬷嬷按“勤惰、技艺、品行”三项考核,上等涨月钱,下等罚逐,干满二十年放出宫给养老钱;设“公议处”,各殿有争端直接找公议处理论,不准背后传闲话下黑手。
皇帝看完拍案叫绝:“这法子好!比户部那帮人想出来的强多了!”
他刚要下旨推行,凌薇却摇了摇头:“皇上,这折子现在直接下旨,推不动。沈贵妃是后宫掌事的,下面的人全是她提拔的;德妃根基也深。这法子一推,断了多少人的财路,她们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凌薇顿了一下。她看着皇帝,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:“皇上,您知道后宫有多少宫女太监吗?”
皇帝怔了一下:“三千?四千?”
“四千七百三十二人。”凌薇说,“这里面,有一半的人每天只干两个时辰的活,剩下的时间在传闲话、钻空子、找门路。另外一半的人干着两个人的活,拿着半个人的钱。臣妾想改的不是几个人的份例,是这四千多人的活法。”
她看着皇帝的眼睛,语气很平:“可要是臣妾直接跟这四千人说‘你们以前都白活了’,没人会听。得让她们自己先打起来,打到她们发现旧规矩活不下去了,新规矩才有地方站。”
皇帝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登基的时候,也想改先帝留下的烂摊子。可满朝文武,没一个人支持。他花了两年,才一个一个换掉那些绊脚石。眼前这个姑娘,入宫不到一年,想动的是四千人的盘子,可她已经在想怎么让盘子自己裂开了。
“你接着说。”他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凌薇没坐。她站在窗边,海棠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,风一吹就晃。
“沈贵妃和德妃斗了十年,从来没停过。臣妾那个整饬方案,看着是动所有人的蛋糕,可最划算的反而是沈贵妃。德妃宫里的宫女太监比沈贵妃宫里多三十多个人,份例拿得比她还足。方案推行下去,按实际人头算份例,清理掉吃闲饭的,每年沈贵妃宫里能多剩两千两。”
“所以你先去找沈贵妃?”
“先给她一个甜头。”凌薇说,“让她觉得这事对她有利。再去德妃那边给她一个台阶,告诉她,沈贵妃是第一个想跳出来反对的,因为方案一落地,她宫里那些靠溜须拍马上位的人第一个被清走。德妃如果跟着反对,太后只会觉得她们俩合起伙来不把太后放眼里。不如先支持,等方案推行了,她手下踏实干活的人评上上等,都念她的好。”
皇帝放下茶杯:“可她们不会这么容易上套。”
“所以光说没用。”凌薇转过身,看着皇帝,“得让她们自己看见对方在动。”
她没细说具体怎么操作,只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:“臣妾已经让人在传了,说德妃私下给沈贵妃送了两盒燕窝,说容嬷嬷前天来永和宫谈了一个时辰,谈的是怎么把德妃宫里的人换掉。”
皇帝听懂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分不清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魏薇,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个人有时候让人后背发凉。”
凌薇没接话。她走到桌边,把折子合上,推到皇帝面前。
“臣妾只是想办成事。事情办成了,皇上得利,太后得利,后宫四千多人得利。至于背后发凉不发凉——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臣妾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灯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底一层很淡的青色。他忽然问:“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?”
凌薇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子时。”
“子时之后呢?”
“……又起来写了一刻钟。”
皇帝没再问。他把折子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地说:“明天让陈公公给你送两斤安神茶来。早点睡。”
凌薇站在窗边,看着他走进夜色里。海棠树的花瓣落了一地,风一吹,打着旋儿往台阶上滚。
小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从里屋探出脑袋,揉着眼睛问:“小主,皇上怎么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凌薇把灯芯拨暗,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。
“小主,你刚才跟皇上说那些,不怕他觉得你心机深吗?”
凌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小荷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她确实想过。皇帝是聪明人,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在利用沈贵妃和德妃互相牵制。可他没拦她。
“他要是觉得我心机深,”凌薇把最后一页纸收进本子里,“他今天就不会坐下来听我说完。”
小荷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缩回去睡了。
凌薇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海棠树的影子还在晃,像原主记忆里魏府那棵老槐树。原主小时候被继母罚站,站在槐树底下,一站就是一下午。那时候原主想的是:什么时候能有人来救救我。
凌薇想的是:没有人会来。所以你得自己把绳子解开。
她闭上眼,把原主的记忆按回心底,转身躺下。明天还要去找沈贵妃。
沈贵妃比凌薇预想的更好说话。
她去钟粹宫那天,沈贵妃正对着镜子抹指甲。容嬷嬷站在旁边伺候,看见凌薇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但没敢拦。沈贵妃从镜子里看见她,皮笑肉不笑地挪了挪位置。
凌薇没绕弯子,把那套话说了。沈贵妃挑了挑眉,心里盘算了一下。德妃这几年势力涨得太快,她早就看不顺眼。方案推行下去,她宫里能多剩银子,还能名正言顺裁掉德妃安插过来的几个人。
“魏贵人倒是会算账。”沈贵妃吹了吹指甲,“行,这事我点了头。不过你记住,我帮你,不是因为我信你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凌薇站起来告辞,“贵妃娘娘是觉得这事对您有好处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贵妃忽然叫住她:“魏薇。”
凌薇回头。
沈贵妃对着镜子,没看她,语气轻飘飘的:“你这个人,没意思。”
凌薇站在门槛上,等她说下去。
“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账。算谁的份例多,算谁的宫女少,算谁亏了谁赚了。”沈贵妃终于转过头看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算得都对。可你就从来没算过,这后宫里的人,有几个是真想跟你作对的?”
凌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贵妃娘娘,”她说,“臣妾算过。所以臣妾才不恨您。”
沈贵妃愣住了。
凌薇走了。走出钟粹宫大门的时候,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,带着春天将尽的气息。她想起刚才沈贵妃那句话。“你算得都对。”可沈贵妃不知道,她算得最清楚的那笔账,是原主跪在长街上那一夜,牙关咬得太紧,咬破了舌尖。
那笔账,她记着。
沈贵妃在凌薇走后,对着镜子坐了很久。容嬷嬷凑上来,压低声音说:“娘娘,这个魏贵人,心眼太多了。您真信她?”
“不信。”沈贵妃把指甲油收进盒子里,“可她说的没错。德妃宫里比咱们多三十多个人,每年多拿两千多两。这笔账,本宫以前没算过,现在算明白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钟粹宫的院子比永和宫大得多,可院子里堆满了各色摆设,金器玉器绸缎,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是鎏金的。她看着这些东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这些东西里,有多少是她真正想要的?又有多少,只是她为了跟德妃比、跟其他妃嫔比,才拼命往宫里搬的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凌薇说得对,方案推行下去,她不吃亏。至于凌薇这个人以后会不会爬到所有人头上,那是以后的事。眼下,先把德妃的气焰压下去再说。
德妃那边比沈贵妃难缠。
她给凌薇倒了茶,等着她开口。凌薇把话说完,德妃没接,只是慢慢喝茶。喝到第三口,她忽然问:“魏贵人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来找我,是觉得我好说话,还是觉得我跟沈贵妃一样蠢?”
凌薇放下茶杯:“臣妾觉得娘娘比沈贵妃聪明。所以臣妾才来。”
德妃笑了一下。那笑没到眼底。
“行。我答应你。”她放下茶杯,看着凌薇,“不过我也说句实话,你这个人,早晚有一天会爬到我们所有人头上。到时候别忘了,今天是你自己来找我的。”
凌薇站起来,躬身行了个礼:“臣妾记下了。”
出门的时候,她手心全是汗。德妃看她的眼神,跟沈贵妃不一样。沈贵妃是恨,德妃是掂量。一个掂量你的人,比恨你的人危险十倍。
但没关系。她知道这一点。
德妃在凌薇走后,把大皇子叫到跟前,看着他描红。孩子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手在抖。德妃握着他的手,帮他稳住。
“母妃,”大皇子仰着脸看她,“魏娘娘为什么老来咱们家?”
“她来商量事情。”德妃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她是不是好人?”
德妃想了一会儿。这个问题不好答。凌薇是好人吗?她做的事确实是好事,可她做事的方法,让德妃觉得后背发凉。她把沈贵妃和德妃当棋子,让她们互相掐,自己坐收渔利。可她又不完全是利用——她给双方都留了余地,都给了好处。这样的人,你不知道她是敌是友。
“不知道。”德妃说,“但她做的事,对咱们没坏处。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大皇子似懂非懂,低头继续描红。德妃看着他,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。沈贵妃点了头,说明方案一定能推。方案推下去,延祺宫那些踏实干活的宫女就能评上等,涨月钱。这些人念的是凌薇的好,可她们是延祺宫的人,是德妃的底子。凌薇等于帮她练兵。这笔账,她算得过来。
可她不会让凌薇知道她算过来了。
事情比凌薇预想的顺利。沈贵妃和德妃开始互相试探、互相指控、互相对峙。一支点翠头面、一个偷卖的太监、二十板子、一套汝窑茶盏,两个人掐了整整一个月,各自盯着对方的破绽,谁也没空管凌薇在干什么。
这一个月里,凌薇没闲着。她去找了太后。
太后正被两个贵妃吵得头疼,看见她就揉太阳穴:“又怎么了?”
凌薇愁眉苦脸地说:“太后您看,两位娘娘天天这么吵,后宫的人都不安心当差。臣妾有个提议,不如臣妾那套考绩的法子,先在我永和宫试点三个月。效果好就全宫推行,不好就把折子烧了,再也不提。”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拿起茶杯,慢慢饮了一口。
“试吧。”她说。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。但凌薇看见太后放下茶杯的时候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那对金镯子内壁上刻的“勿忍”。太后当年忍了一辈子。现在她看着凌薇,大概想起了那个没忍的自己。
太后在凌薇走后,一个人在寿安宫坐了很久。窗台上那盆青菜苗又长高了一截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伸手摸了摸叶子,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撷芳殿种的那几垄小白菜。那时候她连给身边的老姑姑多裁两尺布都做不到,忍了一辈子,忍到儿子登基,忍到沈相倒台。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忍。可看着凌薇,她忽然觉得,也许忍不是唯一的出路。
凌薇这个姑娘,聪明,能扛,做事有分寸。可她走得太快了。太后让她试,不是因为她相信三个月就能见效,是因为她想看看,凌薇到底能走多远。如果她走对了,太后就帮她兜着。如果她走错了,太后也能在最后关头拉她一把。
至少这一次,太后不想再忍了。
永和宫的试点效果好得超出所有人预期。凌薇把宫里的人重新分工,每个人的活都写在木牌子上挂在廊下。干得好的当月加五百文,干得不好的扣钱,出了错谁负责一目了然。之前溜须拍马的第一个被扣了月钱,踏实干活的小宫女第一个涨了工资。
才过一个月,永和宫开销比之前少了两成,院子干干净净,东西摆得整整齐齐。送炭火的王太监特意把最好的银炭送过来,他算明白了,在魏贵人手下干活,只要把活干好,不挨打不挨骂,还能多拿钱。
其他宫里的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。同样是当宫女,凭什么在魏贵人那里就能按时拿月钱、不挨嬷嬷打?于是一个个找理由往永和宫跑,今天学记账,明天学管膳食。凌薇来者不拒,把《宫女技能手册》印了几十份分发出去。
等沈贵妃和德妃掐完架反应过来,整个后宫一半的宫女太监都念着魏贵人的好。之前她们一声令下,下面的人磨磨蹭蹭;现在魏贵人一句话,大家跑得比谁都快。
皇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第二个月,圣旨下来了:晋魏氏为贵人,赐居永和宫主殿,牵头在整个后宫推行考绩制度。
圣旨下来那天,沈贵妃在钟粹宫摔了第二个茶盏。德妃在延祺宫坐了半宿没说话。她们俩掐了半天,结果给魏贵人做了嫁衣。
可她们还没来得及联手找麻烦,前朝先传来消息。沈贵妃的父亲沈相在朝堂上拍了桌子,说后宫里出了个魏贵人,一介五品庶女,不守宫规,乱改祖宗制度,简直是“牝鸡司晨,必成大祸”。第二天就要联合几个三朝元老上奏,要求严惩魏贵人。
小荷跑进来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:“小主!沈相要弹劾你!他可是当朝宰相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咱们怎么办?”
凌薇正在给《整饬十策》做补充,听见这话连笔都没停。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后宫里斗都是小打小闹,对方要把战火烧到前朝,那就别怪她不客气。
她把笔放下,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木匣子。
这个匣子她攒了三个月。从她第一次发现内务府账目有问题开始,她就知道沈相那条线迟早要碰。她通过张姑姑、李太监、王太监,那些不起眼的老宫人,一点一点收集。哪年哪月,哪个赈灾银项目,经了谁的手,送到了谁的府上。沈相以为自己做得干净,可他不知道,那些经手的小吏、跑腿的差役、看门的老仆,都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人。而这些人,恰好是凌薇从第一天下地种菜就一点点攒下的人情。
她把匣子打开,里面不是证据,证据她早就交给了皇帝。这里面是一份名单,写着沈相这些年经手过的所有赈灾银、军饷、河工银的去向。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每一笔的终点都指向沈府。
她本来没想这么早动沈相。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,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。
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刮过。凌薇把匣子锁好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小荷还在旁边急得转圈:“小主,你倒是说句话啊!沈相明天就要弹劾你了!”
“让他弹。”凌薇看着窗外那棵梧桐,语气很平,“他弹他的,我等着看,他那些三朝元老的老朋友,有几个愿意陪他一起掉脑袋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她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木板本子翻开。上面有一行字是今天早上写的:四月初八,永和宫试点一月,节省开支两成。宫女月钱加五百文者三人。王太监今日送银炭来,说以后永和宫炭火优先。
她在后面又加了一行:沈相要来。不怕。
写完把本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她想起沈贵妃那天说“你这个人没意思”。也许沈贵妃说得对。可凌薇觉得,有没有意思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低头看了一眼匣子,这里面每一条证据,都够救回当年县城高中那个冬天冻了一个月的手。
也许救不回来了。但至少,以后别的人不用再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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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第4章 让两个贵妃互掐,我坐收渔利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2026-10-03 21:43 发表于 x1.da-bu-liu.com 书友4v8043185
好精彩啊追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