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老御史登门察实绩，黄瓜架前酒微凉

凌薇赶着驴车到宫门的时候，是九月初的一个下午。

宫墙根下的银杏刚泛黄，风一吹，落了一地碎金。她本来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，毕竟是没有明旨就出宫三个月，按宫规是要受罚的。太后给的口谕是“以内学堂督学身份去”，可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，她心里一直打鼓。

驴车刚停稳，陈公公就迎上来了。他身后站着个穿灰常服的人，背对着她，在看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。

听见驴车响，那人转过身来。

是皇帝。

凌薇下车站好，刚要行礼，皇帝摆了摆手：“别多礼了。淮安的事，朕都听说了。”

小荷在旁边攥紧了手，大气不敢出。她偷偷瞄了一眼车尾的沈砚，心里直打鼓。皇帝的目光扫过沈砚，点了点头，语气熟络得不像第一次见面：“小沈，淮安的账理得不错。回头跟朕说说那边的税到底怎么收的。”

沈砚躬身行礼：“臣遵旨。”

凌薇站在旁边，没动。她看了一眼沈砚，又看了一眼皇帝。两个人之间的那点东西，全在这一眼里了。她没当场问，只是把缰绳递给小荷，跟着皇帝进了宫。

到了偏殿，皇帝坐在石凳上，自己倒了杯凉茶。院子里那架秋黄瓜已经爬了半架藤，小荷走之前托李太监帮忙照看，居然没死，还结了几根歪歪扭扭的小黄瓜。

皇帝喝了一口茶，抬眼看她：“你是不是想明白了？”

“想明白了一半。”凌薇在他对面坐下，“沈砚不是茶棚里偶遇的。你在清河驿安排好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他查王太爷的账，是你授意的，还是我的主意？”

“你的。”皇帝答得干脆，“朕只跟他说了一句话，到了淮安，魏常在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。别的，没多说一个字。他这三个月有没有盯着你、有没有跟朕传过话，你心里有数。”

凌薇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这三个月，沈砚每天天不亮就去县衙，晚上回来跟她对账，有一次差点被王太爷发现，还是她替他挡过去的。他确实没做过任何多余的事，没问过她跟皇帝什么关系，没私下里递过信。

“第二个问题，”她说，“你安排他跟我去淮安，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？”

皇帝把茶杯放下，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直接跟你说，你肯定不要。你是什么人，朕还不清楚？你跟太后说的那番话——‘改革不能一步到位，我退一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’——你连太后都防着一手，朕要是直接派个人塞给你，你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不是来监视你的，第二反应是怎么把人退回来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：“朕把他放在路边，让你自己遇见，你自己判断要不要用，自己觉得捡了个宝。你用得顺手，他也干得痛快。这不是挺好？”

凌薇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她心里清楚，他说的有道理。换了她，要是皇帝直接说“朕给你派个助手”，她确实会多想一层。可被人这样算进去，还是让她心里堵了一下。

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是站起来，走到黄瓜架旁边，弯腰把一根长歪了的小黄瓜扶正，绑在竹竿上。绑完这根，她才开口，语气很平：“下次直接跟我说。演什么偶遇，我在路上还跟小荷嘀咕了半天，怕是来路不明的人。”

“好。”皇帝答应得爽快。

两个人之间就这么过了。凌薇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。可她不知道的是，宫门外面，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
皇帝从偏殿出来的时候，陈公公在院门外等着。走了一段，皇帝忽然开口：“她在淮安三个月，沈砚每天跟她对账，两个人凑在一张桌子上。”

陈公公应了一声：“是。不过沈砚住柴房，魏常在住学堂后头的小屋，中间隔着三个教室。”

皇帝没说话。又走了一段，他说：“朕知道。她做事有分寸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句话，“可朕还是问了。”

陈公公没接话。他跟着皇帝这么久，知道皇帝今天来，不只是为了问沈砚的事。他是想看看凌薇回来之后什么态度。她有没有怨他。她有没有变。

皇帝走到御书房门口，停了一下。“她院子里那几根黄瓜，是李太监帮忙照看的？”

“是。小荷走之前托的。”

皇帝推门进去，坐在龙椅上翻了翻今天的折子。翻到一半，忽然跟陈公公说：“明天让御膳房送两斤好炭去偏殿。天凉了。”

朝堂上几个老臣的耳朵比兔子还灵。第二天早朝，凌薇还没起床，弹劾的折子就递到了御案上。

带头的是个当了三十年御史的老臣，姓韩，七十多岁了，先帝在的时候就是谏官，一辈子干的就是挑毛病的活。他递的折子写得声情并茂，说魏常在“身为宫妃，无旨出宫三月，携外男同行，同宿同食，有伤风化，实乃大燕立朝以来未有之丑闻”。后面附了十几个老臣的联名，要求皇帝即刻废魏常在位号，逐出宫廷。

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。第二天早朝，韩御史又递了一份，这回语气更重，说魏常在“妖言惑众，以办学为名，行结交外男之实”，要求皇帝“以江山社稷为重”。

凌薇没去早朝。她没资格去，后宫嫔妃不能上朝。可沈砚在。他以户部观政的身份列席旁听，听完韩御史的话，他没忍住，出列了。

“韩大人，”沈砚躬身行礼，语气恭恭敬敬，“臣沈砚，户部观政，此次随魏常在赴淮安考察。大人说魏常在‘携外男同行’，这个外男指的可是臣？”

韩御史看了他一眼，哼了一声：“你倒有自知之明。”

“那臣请问大人，臣这三个月在淮安做了什么？查了淮安东三县十年的税账，追回欠税三十二万两。大人在这三十年里，查过哪个县的税账？追回过多少欠税？”

韩御史的脸瞬间就沉了。他当了三十年御史，从来只有他质问别人，没有别人质问他的份。他指着沈砚，胡子都在抖：“你一个小小观政，敢这么跟老夫说话？”

“臣不敢。”沈砚退了一步，语气还是恭恭敬敬的，“臣只是觉得奇怪。大人弹劾魏常在‘有伤风化’，可魏常在在淮安三个月，住的是学堂的破屋子，吃的是跟学生一样的饭菜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教课，天黑还在算账。大人说的‘同宿同食’，臣承认，臣也住在学堂里。可臣住的是柴房，魏常在住的是学堂后头隔出来的一间小屋，中间隔着三个教室。大人要是觉得这也算‘同宿’，那臣无话可说。”

满朝文武有人在底下笑出了声。韩御史的脸从红转白，又从白转青。

退朝之后，沈砚走出太和殿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，掌心全是汗。他刚才在殿上说得理直气壮，可他心里清楚，韩御史弹劾的不只是凌薇，也是在弹劾他。他一个户部观政，站在朝堂上替一个后宫嫔妃说话，这本身就给了别人把柄。可他不后悔。他在淮安三个月，看着凌薇天不亮就起来教课，晚上算账算到油灯烧尽。那些人坐在京城里，喝着茶，写折子，一句话就能把她的三个月说成“有伤风化”。他忍不了。

凌薇在偏殿等消息。小荷跑回来跟她说早朝的事，讲得眉飞色舞。

凌薇听完，没笑。她坐在桌边，手里捏着炭条，在木板本子上来回画。她想的不是韩御史。韩御史这种人，你越跟他吵，他越来劲。他一辈子靠“直言敢谏”活着，被沈砚当众驳了面子，接下来只会更狠。

果然，第三天，韩御史换了打法。

他没再提“风化”的事。他递了一份新的折子，这回说的是魏常在“以办学为名，结党营私”。折子里列举了几件事：魏常在的内学堂已经培训了三批学员，一百多人，这些学员分到内务府、户部、皇庄、地方县学，遍布各处。折子里问了一句很毒的话——“这些人，到底是朝廷的官，还是魏常在的人？”

这句话才是真正扎到了皇帝的痛处。

沈砚的事还能说是奉旨办事，可一百多个内学堂出去的学员，全部安排在关键位置上，全部跟魏常在有关联，这就不是一句“办学”能解释的了。韩御史活了一辈子，最擅长的就是找这种软刀子。

皇帝把折子留中。可凌薇知道，这份折子不只是韩御史一个人写的。韩御史虽然顽固，但没这个脑子。他背后有人。

她让张姑姑去打听了一圈。三天后，张姑姑回来了，带回来的消息让她沉默了很久。

韩御史的孙子在京城开了个绸缎庄，打着韩御史的旗号，强买了对门一间铺面。铺面主人告到顺天府，顺天府不敢管。这事凌薇是回京之后才听说的。可张姑姑查出来的不止这些。韩御史的孙子强买铺面之后，把原来的铺面主人赶出了京城，那家人走投无路，找到了德妃的娘家兄弟。德妃的娘家兄弟替他把状子递到了顺天府，顺天府没敢接，可德妃的娘家兄弟把这件事告诉了德妃。德妃转告了韩御史，话传得很客气，但意思很清楚：你孙子干的事，有人知道。你要是再揪着魏常在不放，你孙子的事就有人翻出来了。

韩御史不怕自己丢官。他当了一辈子御史，被贬被罢他都不在乎。可他怕孙子出事。所以他转头把矛头对准了凌薇的“结党营私”。

这个弯绕了三层：德妃要保凌薇，可不能让韩御史觉得自己是被德妃威胁的，所以递了句话；韩御史被递了话，不能直接收手，那样太丢面子，于是换了方向，从“风化”转向“结党”；而“结党”这个罪名，比“风化”更狠，因为它直接指向皇帝最忌讳的事。

凌薇把炭条搁下，在木板本子上写了一行：德妃递话韩御史，韩御史改攻结党。德妃帮我，还是借刀？

她不知道答案。德妃之前说过“以后不跟你作对”，可德妃也说过“你早晚有一天爬到所有人头上”。德妃帮她是真的，可德妃同时也在借着韩御史这把刀试探皇帝对她的信任有多深。如果皇帝因为“结党”二字就收了她内学堂的权，那德妃下一步就会收手；如果皇帝继续撑着她，德妃就会靠得更近。

这就是后宫。帮你的人，未必是朋友。害你的人，未必是敌人。

傍晚的时候，皇帝来了偏殿。他手里拿着韩御史那份折子，脸色不太好。

“结党营私。”他把折子扔在桌上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
凌薇翻开看了一眼，合上了。

“内学堂的事，你确实铺得太快了。”皇帝坐下来，揉了揉眉心，“三批学员，一百多人，全部安排到关键位置上。朕知道你是在为长远布局，可朝堂上那些人看见的不是长远。他们看见的是一百多个魏常在的人。换了你坐在朕的位置上，你也会多想。”

凌薇看着他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那皇上觉得，我应该收手吗？”
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朕不是来让你收手的。”他说，“朕是来告诉你的，韩御史这个人，朕不能直接罢他的官。他当了一辈子清官，先帝还在的时候赏过他‘直臣’的匾额。朕要是因为他说了魏常在几句就罢了他，满朝文武都会觉得朕是被女人迷了心窍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：“可朕也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他在朝堂上这么说你，你什么都不做，以后谁都能踩你一脚。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凌薇把折子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
“让我想想。”她说，“今天先不想。”

皇帝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追问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喝了杯茶，就走了。走到院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说了一句：“你院子里那几根黄瓜，该浇水了。”

凌薇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黄瓜架，叶子确实有点蔫。她拿起铜瓢，去井边打水。

德妃那天晚上也没睡好。

她的娘家兄弟进宫来看她，把韩御史孙子的事又细说了一遍。德妃听完，坐在灯下想了很久。

她帮凌薇递话给韩御史，不是因为她跟凌薇有多深的交情。她是怕韩御史揪着她儿子不放。韩御史上个月递了个折子，说大皇子年纪大了，该及早出宫建府、离京就藩。德妃怕他继续揪着这件事，刚好听说他孙子在外面强买铺面的事，就托人递了句话，点到为止。

她没想到韩御史转头拿凌薇“结党营私”做文章。那老顽固一辈子轴得很，递话他听进去一半，知道不能再提大皇子的事，但又下不来台，就换了个靶子。

德妃不后悔递话。她护她儿子，天经地义。可她得想清楚一件事，她递话帮了凌薇，这件事凌薇迟早会知道。凌薇知道了会怎么想？会觉得德妃在帮她，还是会觉得德妃在利用她？

德妃把大皇子叫到跟前，看着他描红。孩子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手在抖。德妃握着他的手，帮他稳住。

“母妃，”大皇子仰着脸看她，“魏娘娘为什么老来咱们家？”

“她来商量事情。”

“她是不是好人？”

德妃想了一会儿。这个问题不好答。凌薇是好人吗？她做的事确实是好事，可她做事的方法，让德妃觉得后背发凉。她把沈贵妃和德妃当棋子，让她们互相掐，自己坐收渔利。可她又不完全是利用，她给双方都留了余地，都给了好处。这样的人，你不知道她是敌是友。

“不知道。”德妃说，“但她做的事，对咱们没坏处。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
大皇子似懂非懂，低头继续描红。德妃看着他，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。沈贵妃倒了，凌薇跟韩御史掐起来了。如果凌薇赢了，她会爬到所有人头上。如果凌薇输了，德妃就得想好怎么自保，怎么保住她儿子。

但有一件事德妃想明白了：凌薇这个人，不会主动害人。她只是做事太直，走得太快，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。这样的人，你拦不住她，那就只能跟上她。

她拿起针线，继续缝大皇子的冬衣。针脚走得比平时慢，一针一针的，像是在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
凌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黄瓜架上那几根歪歪扭扭的小黄瓜。

她忽然想起刚到淮安那天，阿蘅被差役推出来摔在地上，课本散了一地。那几个躲在人群后面的小姑娘，眼睛直勾勾看着地上的书，不敢过来捡。

她想起自己在茶棚跟沈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干得好，将来有你的前程。”沈砚后来问她这句话还算不算数。她说算。

现在韩御史问她，那一百多个从内学堂出去的女孩子，算朝廷的人，还是算魏常在的人。

她在木板本子上写了一行字：韩御史不可罢。结党之议不可不防。内学堂不能停。怎么解？

写完把本子合上，搁在枕头底下。窗外月光照在黄瓜架上，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。她忽然觉得手腕上那对银镯子有点重。皇帝送的那对，内壁刻着“别怕”。

可她现在确实有点怕。不是怕韩御史。是怕自己走得太快，把内学堂那一百多个女孩子也带进坑里。她们好不容易学会了认字算账，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饭碗，要是因为自己跟韩御史的这一场争斗，被扣上“魏常在的人”的帽子，被清退、被赶走，那她这半年做的事，就全白费了。

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半夜的时候，她忽然坐起来，点灯，拿起炭条，在木板本子上又写了一行：韩御史的孙子，绸缎庄。铺面主人，姓周。去查。

韩御史攻她的“结党”，她不能正面接。正面接，就坐实了“党”这个字。她要绕到背后，去查韩御史自己的软肋。一个当了三十年清官的老御史，自己确实没贪过钱。可他管不住孙子。孙子强买铺面的事，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他知道了没管，就是包庇。

凌薇把炭条放下，把本子合上，吹了灯。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，听着窗外的风声。她想起德妃那句“你早晚有一天爬到我们所有人头上”。德妃帮她递了话，可德妃也递给了她一个提醒，你爬得太高了，底下的人怕你摔下来砸到自己。

明天，她得去找一趟德妃。不是去道谢。是去确认一件事：德妃帮她，到底是帮她，还是帮自己？如果是帮自己，那下一次德妃觉得她威胁到自己的时候，会不会把同一句话，递给另一个人？

她闭上眼。黄瓜架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路还长着呢。可这路，好像比她想的窄。

第二天一早，凌薇还没出门，韩御史的名帖先到了。

小荷把名帖递进来的时候，手都在抖：“娘娘，韩御史来了。就在宫门外等着。说想见您。”

凌薇接过名帖，翻开看了一眼。韩御史的字写得极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端了一辈子。

她想起前世高考前，数学老师说过一句话：别怕大题。大题给分最多。

她把名帖合上，跟小荷说：“请韩大人去内学堂。我在那儿见他。”

小荷愣了一下：“娘娘，韩御史昨天还在朝堂上弹劾您呢，您就这么见他？”

“见。”凌薇站起来，从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的素色宫装换上，“他不是来吵架的。他要是想吵架，就不会递名帖，直接在朝堂上接着骂就是了。他递名帖来见我，说明他想看看我是什么人。”

她顿了一下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瘦了点，眼底有青色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“顺便，”她拿起那块木板本子揣进袖子里，“我也想看看他是什么人。”

内学堂的院子里，阳光正好。

韩御史站在教室外面，透过窗户往里看。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个女孩子，正在打算盘。噼里啪啦的声音密得像雨点，打在瓦上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目光停在一个小姑娘身上。那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，坐在最后一排，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，拨完一遍又拨一遍，嘴里默念着什么。

韩御史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个孙女，今年也是十四岁。天天在家学女红，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。

凌薇从院子那头走过来。她没穿宫装，换了件素色的窄袖长衫，头发简单挽着，看起来像学堂里的先生。韩御史听见脚步声，转过身来。

两个人隔着三步远，站定了。

“韩大人。”凌薇福了个礼。

韩御史没还礼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魏常在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很多，“老夫今天来，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老夫当了三十年御史，弹劾过很多人。有该弹劾的，也有不该弹劾的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的事，老夫还没想清楚。所以老夫来看看。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。”

凌薇把袖子里那块木板本子拿出来，翻开，递给他。

“这是我在淮安三个月的账。每一笔开销，每一笔收入，每一笔税银的流向。韩大人是御史，查账的事比我在行。您看。”

韩御史接过本子，翻了两页。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。上面写着：九月初一，淮安县学，学生二十三人，每人每日笔墨钱三文，共六十九文。来源：魏常在俸银。

他又翻了一页。九月初五，郑尚宫补屋顶，买瓦片十五片，共四十五文。来源：内学堂结余。

再翻一页。九月十二，阿蘅买课本三十本，共一两二钱。来源：魏常在俸银。

韩御史翻得很慢。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看见底下有一行小字，笔迹跟上面不一样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：以上所有支出，未动用户部拨银。内学堂在淮安的一切开销，由魏常在个人俸银及内学堂结余承担。

他合上本子，还给凌薇。

“你这三个月，花了自己多少银子？”

“没算过。”凌薇把本子收回袖子里，“臣妾位份低，俸银不多，但够用。”

韩御史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那个强买铺面的孙子，想起那家人被赶出京城时走的哪条路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他只是没管。

“老夫明天早朝，会把折子撤回来。”他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回头，“魏常在，你那个学堂，办得不错。”

他走了。凌薇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教室里算盘声还在响，噼里啪啦的，像雨点打在瓦上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板本子。翻开，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：九月十七，韩御史来。撤折子。

写完把本子合上。阳光照在院子里，暖融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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