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刚把北狄赔的八万两银钱的入账清单理好,就看见两个穿青色官服的御史台差役走进了值房。
“沈观政,有人递了御状,说你在云州查案期间收了北狄贵族三千两银子,故意压下他们扣商队的罪名。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旁边值班的老吏“哗啦”一下放下算盘,脸都白了。值房里还有三个书办,一个正在誊抄互市货单,笔尖悬在纸上没敢落;另一个端着茶碗站在窗边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沈砚没慌。他把手里的笔搁下,将桌上的账册理得整整齐齐,站起来的时候掸了掸官服上沾的墨。他看了一眼桌角那本云州花销的流水账,抽出来放在最上面。
“李叔,今天的互市账我算完了,在第三格抽屉里,明天尚书要看。”他顿了顿,把那本流水账推到差役面前,“走可以。把我在云州十一天的花销账本带上。从京城出发到回京城,每笔钱花在哪,住哪个驿站,买了几个干馍,花了几两银子买那个老兵的消息,全在上面。你们查的时候对一对。”
差役愣了一下,显然没见过被带走还主动递账本的人。其中一个下意识接过了账本,翻了两页,越翻越慢——上面密密麻麻,连“初五,买草料喂马,六文”都记着。另一个差役凑过来看了一眼,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,没说话。
“要是查出我拿了北狄的银子,我不劳你们押,自己撞柱子。”沈砚语气很平,“要是查不出来,麻烦你们把写这封举报信的人找出来。别让他躲在背后,天天泼脏水。”
差役没接话,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沈砚跟着他们走出户部大门的时候,银杏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他想起去年秋天在淮安,凌薇带着他第一次走这条路,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国子监裁掉的穷书生,脚上穿着磨破的旧靴子。现在他脚上穿的是户部发的官靴,可走在路上还是觉得后跟有点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靴底磨薄了,该换了。
御史台的审讯堂不大,四面青砖,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,窗户开得高,透进来的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。主审官姓吴,是韩御史的旧交,五十多岁,干了二十多年刑名。他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沈砚那本流水账,旁边是举报信的抄件。
“沈大人,坐。”吴主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砚坐下来,把靴子脱了放在脚边。他脚踝上冻伤的紫印子还没全消,脚趾因为长期骑马磨出了茧,袜子破了个洞,露着脚趾。吴主审的目光在他脚上停了一下,没说什么,翻开账本。
“沈大人,你从京城出发是哪天?”
“十月十七。”
“到云州是哪天?”
“十月二十。路上换了两匹马,第一匹在清河驿换的,第二匹在平谷驿换的。”
吴主审翻了一页,拿起举报信看了看。“你在云州住了十一天。这十一天里,你跟北狄贵族见过几次面?”
“一次也没见过。”沈砚说,“我住在驿站大通铺,北狄的贵族在城外二十里的营地里。我去查的是被扣的商队和病马,跟北狄贵族没有直接接触。”
“那你买通的那个北狄老兵,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个老兵是北狄贵族手底下管马厩的,欠了赌债,我花了二两银子让他把分赃的账本拿出来。二两银子是分三次给的,第一次五百文,第二次五百文,第三次一两。账上都记着。”
吴主审一页一页对。从京城出发第一天,住店十五文。第二天,换马,吃干馍两个,三文。第三天,买草料,六文。第四天,马掌松了,钉掌花了十二文。第五天……一直到云州边境,住驿站大通铺,一天十五文,吃的全是自己带的干馍。中间买通北狄老兵花了二两银子,是整笔账里最大的一笔开销。
对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中间吴主审起来喝了两回水,记录的文书换了一支笔。沈砚一直坐在椅子上,没动,没喝水,没上厕所。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封举报信上,信纸边角被吴主审翻得起了毛。
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吴主审把账本合上,抬头看了沈砚一眼。
“沈大人,你在云州十一天,一共花了四两七钱。举报你的人说你收了三千两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想问问,你这四两七钱是怎么撑过十一天的?”
“回大人,去的时候带了两斤干馍,路上吃了五天,后来在驿站买了些面。住店都是大通铺,最便宜的。回来路上把披风当在了当铺,换了三百文做路费,回京之后才赎回来。”
吴主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举报信从卷宗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沈大人,这封信是匿名递的,但笔迹我们已经找人验过了。是去年从淮安调回京城的一个老吏,姓周。他在淮安的时候被你查过贪腐,虽然没定罪,但被撤了差事。这封信,是他写的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信纸,没接。他想起在淮安的时候,这个周老吏是王太爷手底下管账的,四十多岁,瘦瘦小小的,被查出来之后跪在地上哭,说家里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两岁。他当时跟凌薇说,这人就算了,追回银子就行,别赶尽杀绝。凌薇听了他的,没再追究。
现在这人反过来咬他一口。
“大人打算怎么处置?”
“诬告朝廷命官,按律当杖四十,流三百里。”吴主审看着他,“沈大人有没有什么要说的?”
沈砚想了一会儿。堂上很安静,窗外有只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脱在脚边的靴子,靴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吴主审,这位老刑名官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,就是等着他答话。
“没什么要说的。”沈砚站起来,穿上靴子。靴子有点紧,他弯腰把后跟拔了一下。“按律办吧。”
吴主审点了点头,在结案文书上批了字。沈砚拿起自己的流水账,揣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吴主审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沈大人,你那本账记得很好。比我们御史台查案的笔录还细。”
沈砚没回头。“习惯了。”
他走出御史台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风从巷子口灌过来,他缩了缩脖子,这才想起来披风还当在当铺里没赎。他摸了摸怀里,身上只剩十几文钱,刚够买个烧饼。当铺在城东,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,赎披风要三百文。他身上不够。
他站在御史台门口想了想,决定先走回户部值房。李叔应该在,跟他借点钱,明天把披风赎回来。明天还要把互市的账给尚书过目。
走出巷子没几步,就看见宫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。天色暗,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——小荷。她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厚披风,走得有点急,看见他就站住了。
“沈先生!”小荷喘了口气,把披风递过来,“小主让我送来的。天凉了,说你那件旧披风当了,这件先穿着。”
沈砚接过披风。新的,深灰色的面子,厚实。他披上,袖口长出来一点,盖住了他冻得发紫的手腕。
“替我谢小主。”他说。
小荷摆了摆手:“小主说了,不用谢。这披风是内学堂给办差的人统一添置的冬衣,你那份。她让你明天去偏殿对账的时候顺便把互市那几笔尾账理清楚,陈公公会在。”
沈砚点了一下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小荷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沈先生,周老吏的事,小主已经知道了。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你放他是你的事,他咬你是他的事。两码事。’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他站在宫道上,披着那件新披风,看着小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风从身后吹过来,披风被吹得鼓起来,暖烘烘的。他抬手摸了摸披风的里子,袖口那里有一层额外的衬布,比别处厚一点。他骑马磨袖口的事,只在淮安的时候跟凌薇提过一次,说袖口容易破。她记住了。
他走了几步,拐进宫门旁边的户部值房。老吏李叔还没走,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他正对着灯补一件旧官服。看见沈砚回来,赶紧站起来:“沈大人!没事了?”
“没事了。”沈砚把披风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倒了杯水。
李叔凑过来看了看那件披风,摸了摸料子:“好料子。这得不少钱吧?”
“内学堂发的冬衣。”沈砚说,“办差的人都有。”
李叔“哦”了一声,坐回去继续补衣裳。补了两针,又抬头:“沈大人,你那二两银子的事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户部都传遍了。说你把朝廷拨的盘缠留给了一个老吏,自己啃干馍去云州。”李叔低头缝了一针,“那个老吏是我。我老伴前阵子生病,家里确实紧。那二两银子我收了,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声谢。”
沈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留着用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,跑几趟路没什么。”
李叔没再说什么,低着头补衣裳。针脚走得慢,一针一针的,油灯照着他的白头发,亮晶晶的。
第二天一早,沈砚去偏殿对账。陈公公果然在,站在院门口等着他。凌薇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,上面摊着互市的尾账。沈砚坐下来,两个人一笔一笔对。陈公公在旁边站着,偶尔插一句“这笔记的什么”。
“这笔是上个月北狄赔的八万两,入账了没有?”凌薇指着账册上一行字。
“入了。走的户部常例,分了三笔,两万两拨北境军饷,三万两修云州城墙,剩下的三万两存入库房备用。”
“城墙的款子拨给谁了?”
“云州守将赵毅。我让他在城墙上加了一层箭楼,防北狄再犯。”
凌薇点了点头,在账册上画了个勾。“赵毅这个人,能打仗,但账目上粗。你盯紧点,别让他把钱用岔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对了半个时辰,账对齐了。沈砚站起来要走,凌薇从桌边拿起一个竹篮递给他。
“豆角熟了,第一茬。拿去尝尝。”
沈砚接过来。篮子里是一把嫩豆角,翠绿翠绿的,还带着早晨的露水。有的豆角弯弯的,像小月牙,有的直直的,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谢小主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凌薇低头整理桌上的账册,“你跑边境那几天,地里的豆角没人管,小荷一个人忙不过来。这茬是你该得的。”
沈砚提着篮子走了。陈公公跟在后面,出了偏殿院门,陈公公才开口:“沈主事,小主让老奴带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她说,披风是内学堂的公事,豆角是地里的收成。都是公事公办,你别多想。”
沈砚提着篮子的手紧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篮子里那把翠绿的豆角,想起昨天小荷送披风时说的那句“你放他是你的事,他咬你是他的事”。两句话放在一起,意思很清楚——凌薇在告诉他,他做的每件事,她都看在眼里,但她不会把公事和私情混在一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替我谢小主。”
陈公公点了点头,转身回御书房复命去了。
沈砚提着那篮豆角走在宫道上。银杏叶子落了一地,金灿灿的。他想起去年秋天在淮安,凌薇带着他第一次走这条路,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国子监裁掉的穷书生,脚上穿着磨破的旧靴子。现在他脚上穿的是户部发的官靴,虽然底薄了点,但比从前强多了。外面套着内学堂发的冬衣披风,手里提着一篮刚摘的豆角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挺好。公事公办,干干净净。
皇帝是当天晚上知道这些事的。
陈公公把偏殿对账的经过禀报了一遍——沈砚什么时辰到、什么时辰走、对了哪些账、凌薇给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全说了。连沈砚接豆角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凌薇的手背都说了——其实只是接篮子的时候指尖擦了一下,陈公公看得仔细。
皇帝坐在御书房里,手里捏着朱笔,听完之后没说话。
他想起昨天在城楼上看见沈砚穿着那件披风从宫道那头走过来。他当时以为是凌薇私下给他的。今天才知道,披风是内学堂统一添置的冬衣,豆角是地里的收成,连那句“你放他是你的事,他咬你是他的事”都是通过小荷转达的,两个人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。
“陈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内学堂那个冬衣,是你经手的?”
“回陛下,是小主上个月提的,说冬天快到了,内学堂在户部和各处当差的学生,该添置冬衣。奴才看着办的,户部拨的银子,走的是公账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他翻开下一本奏折,批了几个字,又停下来。
“沈砚那件披风,是小主亲手做的?”
陈公公犹豫了一下。“这个……奴才没细问。不过内学堂的冬衣都是针线房统一做的,应该……都一样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陈公公把头低下去。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陈公公退出去之后,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。窗外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。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城楼上,他看着凌薇和沈砚并排走的时候,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他怕的不是沈砚这个人,他怕的是凌薇对沈砚跟对他不一样。
可今天陈公公说的这些事,让他放了心。披风走公账,豆角是收成,连说话都隔着人。凌薇把公和私分得清清楚楚。她跟沈砚之间,至少到现在,还干干净净。
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对银镯子,内壁的“别怕”两个字被他摩挲得发亮。他忽然想,也许有一天,他也能不用隔着陈公公、不用借着公事,光明正大地跟她说一句自己想说的话。
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她有太多事要做,他也一样。
他拿起朱笔,继续批折子。批了两行,又停下来,跟门外喊了一声:“陈德。”
陈公公推门进来:“陛下?”
“明天跟内务府说一声,户部主事沈砚的官靴,按五品官的例,每季多发一双。他那双底磨得太薄了。”
陈公公应了一声,退出去之前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。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平常批折子的样子。可他总觉得,皇帝今天批折子的笔锋比昨天轻了点。
偏殿里,凌薇坐在灯下翻账本。小荷把剩下的豆角摘了,在厨房里焯水准备腌起来。
“小主,”小荷从厨房探出头,“沈先生那件披风,你真没多做什么?”
“做了。”凌薇翻了一页账本,“袖口加了一层里子,他骑马磨得厉害,容易破。”
小荷“啊”了一声:“那你昨天跟我说走的是公账……”
“是走公账。料子钱我出了,针线房做的,记在内学堂冬衣项下。多加了层里子的事,没人知道。”
小荷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跟了凌薇这么久,知道小主做事从来都这样——能走公的走公,该走心的走心。可走心的那部分,她从来不让人知道。
“小主,”小荷小声说,“那你对沈先生……”
凌薇把账本合上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但小荷立刻缩回去了。
“去把腌菜坛子搬出来。豆角焯好了就腌上,冬天配粥吃。”
小荷应了一声,钻进厨房。凌薇坐在灯下,把那本账册收进抽屉里。抽屉最底层,压着一块磨得光滑的木板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从她穿越第一天开始记,一直记到现在。
她翻开最后几页,最新一行写着:沈砚,云州十一天,花四两七钱。周老吏诬告,已结案。披风一件,袖口加里。豆角第一茬,送出去了。
她把木板合上,放回抽屉最底层。窗外,豆角藤上的紫花在月光底下开着。藤已经爬满了架子,再过些日子,就能结第二茬。
她坐在桌边没动,看着窗外的豆角藤。月光照在叶子上,叶脉一根一根的,像她账册上的字。她想起刚穿过来那天,坐在撷芳殿的破屋子里,手边只有一块写了字的破木板。那时候她想的是活下去。
现在她活下来了,活得还不错。有地种,有事做,有人跟着她一起干。沈砚这个人,聪明,干净,做事有分寸。他看她的眼神她不是不懂,但她现在顾不上。女学要办,互市要扩,还有全国那么多学堂要去查。儿女情长的事,等路走稳了再说。
路还长着呢。慢慢走,总会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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