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K小说网 >> 女生>> 古代言情 >> 高考状元穿进宫,降维打击 [书号3679478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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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雨困泥途村舍暖,灯花昨夜对残更

《高考状元穿进宫,降维打击》 别遇春/著, 本章共882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04 17:56

第五天,沈砚又去了茶馆。

这回他带了两吊钱,请师爷去县衙旁边的酒馆吃饭。师爷喝得高兴,拉着沈砚的袖子说:“你以为我们县太爷办女学是为了啥?为了赚名声!五两银子一个学生,一学期收了三百多个学生,一千多两银子,全进了县太爷腰包。修学堂?那学堂的墙还是郑尚宫和阿蘅姑娘在的时候修的,他就在上面挂了块新牌子。上个月他小妾看上城外一百亩水田,还是用收来的学费买的。”

沈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,面上不露,又给师爷倒了一杯酒。师爷喝到第三壶的时候,舌头已经大了。沈砚扶他回值房的路上,在他怀里摸到一本薄薄的册子。他没拿走,只是翻了几页,上面记着吴县令收的每一笔学费、每一笔分给刘把总的银子。

回到客栈,他把册子上的内容默写下来,递给凌薇。

凌薇看完默写出来的账目,点了点头。“不用拿册子。有了这些东西,再加上老百姓的证词,足够了。”

她把陈公公叫来,把令牌递过去。“陈公公,您拿着令牌去守备衙门借人。刘把总要是说需要上峰手令,您就跟他说,令牌上写的是‘御前行走,如朕亲临’,他若不从,当场革职。”

陈公公揣着令牌去了。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,脸色不好看。“刘把总说,令牌是真的,但调动守备营需要上峰手令。他不敢擅自调人。”

凌薇把令牌拿回来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“上峰手令?他知道我们来不及去府城走流程。”

沈砚在旁边说:“他是拖。拖到吴县令把屁股擦干净,我们就查不下去了。”

凌薇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县衙方向的灯笼亮着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陈公公,令牌上写的是‘御前行走,如朕亲临’。您拿着令牌去,不是求他借人,是命令他借人。他若不从,您当场革他的职。”

陈公公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
这一次,陈公公去了不到两刻钟。把总亲自带着人来了,脸色铁青。凌薇带着人直接去了县衙,把吴县令和他那个当先生的小舅子抓了。关在城外破庙里的阿蘅和郑尚宫也被找回来。

阿蘅瘦了一圈,手腕上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。郑尚宫头发白了大半,看见凌薇的时候,嘴唇抖了半天,一句话没说出来。凌薇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
“郑尚宫,学堂我给您要回来了。”

郑尚宫攥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她没哭,只是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学堂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凌薇:“课本还在吗?”

“在。一本没少。”

郑尚宫又点了一下头,继续往学堂走。她走到教室门口,推开门,里面的桌子椅子全被搬空了,只剩墙上那块黑板。她站在黑板前面,伸手摸了摸板面,上面还有她用粉笔写的字,没擦干净。

凌薇站在院子里,看着郑尚宫的背影。老太太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人”。然后转身,对着院子里那些挤在门口的小女孩说:“明天开学。不收钱。”

当天夜里,凌薇带着阿蘅和郑尚宫回到客栈,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回京。

小荷烧了热水让阿蘅和郑尚宫洗漱,凌薇坐在桌前把最后几笔账对完。陈公公去后院喂马。沈砚在隔壁房间收拾行李。

他叠好最后一件衣裳,坐在床沿上,手边是凌薇借给他的一本《内学堂算学讲义》。他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隔壁传来凌薇跟小荷说话的声音,低低的,听不太清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觉得心里很静。

然后他听见陈公公的脚步声从后院跑回来,很急。

陈公公推开门:“娘娘!走!”

凌薇已经醒了。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街道,十几匹快马正朝客栈围过来。她一把拉起小荷,又去敲阿蘅和郑尚宫的门。沈砚从隔壁冲出来,手里攥着那把随身带的短刀。

“后门。”凌薇说。

几个人往后门跑。陈公公断后,站在前门把门闩上。沈砚冲在最前面,后巷很窄,他回头看了一眼凌薇。她跟在后面,小荷拉着阿蘅,郑尚宫走在最后。

巷子尽头是一条小河。沈砚先蹚过去,水不深,但很凉。他回头伸手拉凌薇。凌薇抓住他的手,蹚过河。小荷也跟着过来了。

可阿蘅在河中间滑了一跤,摔在水里。郑尚宫回头去拉她,两个人一起被水冲出去几步。小荷扑过去拽住阿蘅的胳膊,把她拽起来。等三个人都过了河,后面的追兵已经追到了巷子口。

“跑。”凌薇说。

五个人往野地里跑。身后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沈砚回头看了一眼,追兵大约有七八个人,都骑着马。

“分开跑。”沈砚说。

凌薇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带着他们往东跑,引开追兵。你往西走,去驿站。”

凌薇摇头。“你一个人引不开他们。我跟你走。”

“小主!”小荷急了。

“小荷,你带着阿蘅和郑尚宫往东走。我跟沈砚往西走,绕一圈去驿站。”

小荷还要说什么,凌薇已经推了她一把。“走。”

小荷咬着牙,拉着阿蘅和郑尚宫往东跑了。沈砚看了一眼凌薇,没再说什么,两个人往西边跑。

西边是一片山坡,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。月光照下来,能看见脚下的路。沈砚跑在前面,凌薇跟在后面。跑了大约半里路,凌薇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,崴了一下。她没出声,咬着牙继续跑。可沈砚听见了。他放慢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脚崴了?”

“没事。”

沈砚没说话。他直接蹲下来:“上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背你。”

凌薇犹豫了一瞬。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。她趴在沈砚背上,沈砚站起来,往山坡上跑。

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些,但很稳。凌薇趴在他背上,闻到他衣服上的汗味,还有一路走来沾的泥土味。她忽然想起在淮安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,跑前跑后地帮她查账、帮她盯人,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
“沈砚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
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放我下来。前面有个山洞。”

沈砚抬头看。山坡拐弯处有一个小山洞,洞口被灌木遮住了一半。他跑过去,把凌薇放下来,两个人钻进去。

山洞很小,只能容两个人坐着。沈砚把灌木拨过来遮住洞口,然后靠在洞壁上喘气。他的靴子早就磨破了,脚趾露在外面,冻得发紫。凌薇靠着另一边的洞壁,把崴了的脚架起来。

外面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两个人屏住呼吸。马蹄声在山洞外面停了一下,然后又响起来,往东边去了。

追兵被小荷她们引走了。

凌薇松了口气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,已经肿了一圈。沈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一块帕子,里面包着几个野柿子。在客栈的时候没来得及吃,他跑的时候顺手揣在怀里了。

“垫垫肚子。”他说。

凌薇接过柿子,咬了一口。甜得很。她把柿子递给他,让他也吃。沈砚接过柿子的时候,手指碰到她的指尖。两个人愣了一下。

凌薇没缩手。

沈砚也没收回去。

他的手指很凉,碰着她的指尖,像是不小心,又像是不想收。他看着她。山洞里只有从灌木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被风沙吹得有点干,颧骨上蹭了一小块泥,嘴唇因为跑得太急有点发白。可她的眼睛很亮。

他忽然收回手。

他把柿子吃完,把帕子叠好,还给凌薇。“你脚上的伤,明天到了驿站,找大夫看看。”

“你呢?”凌薇看着他的脚。他的靴子破了个大洞,脚趾冻得发紫。
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没事。在国子监的时候,冬天没钱买棉靴,也这么过来的。”

凌薇没再说什么。她靠在洞壁上,闭上眼睛。

沈砚靠在另一边,没有睡着。

他听着外面的风声,听着远处的马蹄声渐渐远去,听着凌薇的呼吸变得均匀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。

她是宫妃。

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就知道这件事。在清河驿的茶棚里,她穿着粗布衣裳,手里捏着炭条,在木板上算账。他凑过去问复式记账法,她抬头看他,眼睛很亮。那时候他只知道她是个从京城来的督学。后来在淮安,在清河,他跟着她跑前跑后,看着她查账、办学、跟地方官周旋。她从来不说自己是什么身份,他也从来不问。

可他知道。

她是魏常在。是皇帝的人。

这个事实,他从来没有忘记过。每一次她叫他“沈先生”,每一次她跟他隔着驴车对账,每一次她把账本递给他时手指碰到指尖——他都在心里提醒自己。她是宫妃。你是一个户部主事。你们之间隔着的,不是几步路的距离,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宫墙。

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。

在清河县城门口,她跟衙役说话的时候微微前倾的肩膀。在茶馆里,她分析师爷心理时眼睛里的光。在菜地里,她帮老妇人摘菜时手指上沾的泥。在灯下对账时,炭条在指尖转的那个圈。在淮安的破庙里,她分给他半个干馍。在茶棚里第一次见她时,她在木板上写的那行字。

他全都记得。

他想起陈公公在客栈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您今天进偏殿,是皇上的旨意。可往后,这种事最好少。宫里人多眼杂,魏常在还要做人。”陈公公说得对。他懂。可懂是一回事,做又是另一回事。

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她不是宫妃呢?如果她只是一个从京城来的督学,或者一个普通的女先生,他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帮她做更多的事?他是不是就可以在她崴脚的时候不犹豫地蹲下来?他是不是就可以在递柿子的时候,多握一瞬她的手?

可她是宫妃。

她属于皇帝。她住在偏殿里,戴着皇帝给的银镯子,内壁刻着“别怕”。她跟皇帝一起商量女学的事,一起看北狄的军报,一起站在城门口分吃一个野柿子。皇帝看她的眼神,他见过。跟他在山洞里看她的时候,是一样的。
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一个被国子监裁掉的穷书生,凭什么跟皇帝比?

可他又想,他不需要比。他只是想在她身边,帮她算账,帮她跑腿,帮她把她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做成。她高兴的时候,他在旁边看着。她遇险的时候,他挡在前面。她崴脚的时候,他背她一段路。这就够了。

至于她知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,不重要。

他这么想着,忽然听见旁边有动静。凌薇的头歪过来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她没醒,只是在梦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。

沈砚僵住了。

他不敢动。怕她醒了,又怕她没醒。他不知道哪个更让他害怕。

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有点痒。她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,很轻,很稳。她的肩膀靠在他的胳膊上,隔着粗布衣裳,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。

他缓缓地闭上眼睛。

他想,就这一夜。就这一夜,让他假装自己不是户部主事,她也不是宫妃。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,躲在一个山洞里,分吃一个柿子,靠在一起取暖。天亮之后,她叫他“沈先生”,他叫她“魏常在”,他们隔着驴车对账,隔着陈公公说话,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宫墙。

可这一夜,他还想多坐一会儿。

他没有伸手去揽她的肩膀。也没有把她的头扶正。他就这么坐着,让她靠着。直到天边泛白,直到第一缕光照进山洞,直到她醒了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天亮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站起来,把灌木拨开。她跟在后面,走出山洞。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昨天夜里的事。她没问他为什么没睡。他也没问她梦见了什么。

但他记住了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。记住了她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的温度。记住了她发丝蹭着他脖子的触感。

他记得。他什么都不会说,但他记得。

陈公公在客栈前门把门闩上之后,外面的人开始拍门。他退到堂屋里,看见后门已经开了,凌薇她们应该已经走了。他把令牌攥在手里,站在堂屋中间。

门被撞开了。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,为首的那个握着家伙,看见陈公公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是何人?”

陈公公把令牌举起来。“御前行走,如朕亲临。你们是哪路的人?谁派你们来的?”

黑衣人盯着令牌看了几眼,脸色变了。他退了一步。

“刘把总派我们来的。”为首的那个说,“把魏常在交出来,我们不为难你。”

陈公公冷笑了一声。“魏常在奉旨查案,你们刘把总敢派人追到这里来,是嫌自己脑袋长得太结实了?”

黑衣人犹豫了一下。他身后有个年轻点的低声说:“大哥,令牌是真的。动了他,咱们也活不了。”

为首的那个咬了咬牙。“撤。”

十几个人退了出去,上马走了。陈公公站在堂屋里,等马蹄声远了,才把令牌收起来。他腿有点软,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出了后门,往驿站方向走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驿站。驿站的兵看见令牌,赶紧给他备马。陈公公骑上马,往府城方向赶。他得去调御林军。

陈公公骑在马上,夜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。他想起凌薇推小荷走的那一下,干脆利落。想起沈砚蹲下来背凌薇时,凌薇趴上去之前那一瞬的停顿。想起在客栈里,凌薇对账时炭条在指尖转的那个圈。

他活了五十多岁,在宫里见过太多人。他知道什么眼神是什么意思。沈砚看凌薇的眼神,他见过。那种眼神,他在宫里见过一次。是太后年轻时看先帝的眼神。可那时候先帝没看见。太后忍了一辈子。
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事儿,他管不了。他只是一个奴才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御林军调来,把人平平安安带回去。

小荷拉着阿蘅和郑尚宫往东跑。阿蘅的腿在破庙里被关了好几天,跑不快。郑尚宫年纪大了,也跑不动。小荷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“小荷姑娘,你跑吧。”郑尚宫喘着气说,“别管我们了。”

小荷摇头。“不行。小主让我带着你们跑,我就得把你们带到。”

她看见前面有一片树林,拉着两个人钻进去。树林里树很密,马跑不进去。追兵到了树林外面,勒住了马。为首的那个骂了一声,让几个人下马追。小荷拉着阿蘅和郑尚宫在树林里绕,借着月光摸路。后面的人追了一阵,追丢了,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。

小荷三个人在树林里躲到天亮。阿蘅缩在一棵树底下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小荷蹲在她旁边,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。郑尚宫靠在另一棵树上,闭着眼,嘴里念着《女则》。她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在数数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们从树林里出来,看见远处有一队御林军正往驿站方向走。小荷跑过去,亮出内学堂的路引。御林军校尉看了,赶紧把她们送到驿站。

小荷站在驿站门口,往西边看。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头来,把山坡照成一片金黄。她不知道凌薇和沈砚在哪。她只能等。

御林军北衙校尉周平接到陈公公的令牌和口信之后,连夜点了二十骑兵,往清河县方向赶。走到半路,遇见陈公公从驿站方向过来。陈公公把事情说了,周平留下十个人守驿站,自己带着十个人继续往清河县方向搜索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们在山坡下面遇见了凌薇和沈砚。

周平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“魏常在!属下御林军北衙校尉周平,奉皇命前来接应。”

凌薇点了点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。沈砚站在灌木丛旁边,脚上那双破靴子踩在泥里,脸上全是风沙吹出来的干皮,可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
“走吧。”凌薇说。

回到驿站的时候,小荷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看见凌薇,眼泪一下就出来了,跑过来抱住她。郑尚宫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阿蘅的胳膊,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课本还在。”

凌薇拍了拍小荷的背,又冲郑尚宫点了点头。“课本在,学堂在,你也在。够了。”

陈公公走上前,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“娘娘,京里来的急信。”

凌薇拆开信。是皇帝的笔迹,只有一行字:闻遇险,甚忧。速回。

她把信折好,揣进袖子里。

“回京。”

京城里,皇帝是在当天夜里收到消息的。

陈公公走之前安排的信使把消息传了回来,说清河县的事办完了,但刘把总派人追了过来,魏常在和沈砚走散了,陈公公正在调御林军接应。皇帝看完信,坐在御书房里没动。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,半天没拿起来。

陈公公不在宫里,身边的小太监伺候得总是差那么点意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御书房的位置能看见偏殿的方向。偏殿的灯没亮,凌薇不在。

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银镯子。内壁的“别怕”两个字,被他摸得发亮。

“去寿安宫。”他说。

太后已经知道了。李姑姑把消息报给她的时候,她正在给窗台上的青菜苗浇水。水壶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浇。

“御林军派出去了?”太后问。

“派出去了。周平带了二十骑兵,连夜走的。”

太后把水壶放下。“让御膳房熬一锅梨汤,等薇儿回来喝。她上回淋了雨,咳嗽了半个月。”

李姑姑应了一声。太后看着窗台上的青菜苗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先帝出巡遇险,她在宫里等了三天三夜,没人告诉她消息。她那时候只能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下雨,什么也做不了。

现在她能做点什么了。哪怕只是一锅梨汤。

德妃那边也得了消息。

大宫女进来回话的时候,大皇子正在描红。德妃听完,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。

“追兵?谁派的?”

“刘把总,清河县守备。陈公公亮了令牌才压住。”

德妃把针线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她看着延祺宫院子里的老槐树,想起凌薇上次来的时候,她跟凌薇说“你早晚有一天爬到我们所有人头上”。那时候她还在掂量凌薇。现在她不掂量了。凌薇在外面遇险,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这个人不能出事。

“去把我那件狐皮斗篷找出来。”德妃跟大宫女说,“等她回来,送过去。路上受了寒,别落下病根。”

大皇子仰着脸问:“母妃,魏娘娘是不是又遇到坏人了?”

德妃把他抱起来,摸着他的头。“是啊。但她没事。她比坏人聪明。”

韩御史是第二天早朝知道的。

消息传开之后,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之前那几个跳出来喊停女学的老臣,这回没说话。韩御史站在班列里,手里攥着笏板,没出列。他没什么要说的。该做的凌薇已经做了,该抓的已经抓了,该救的已经救了。他站在这里,只需要等。
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的大臣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魏常在遇险的时候,还在查账。她查出来的东西,朕已经看了。清河县县令贪墨学费一千二百两,分给刘把总四百两。刘把总贪商税田税合计三千余两。两个人狼狈为奸,把女学的经费用来买水田、养小妾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“女学的事,不是女学不好。是下面的人把好事办坏了。魏常在去查了,办了他们。女学继续办。”

殿上没人说话。

北狄太子是在草原上知道这件事的。

他坐在帐篷里,听探子回报,说大燕那个魏常在在清河县查案遇了险,被人追了一路,好在人没事。太子听完,没说话。他想起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,想起他爹说的话——“大燕的女人,不能小看。”

他把手里的马奶酒放下。“传令下去,互市的货单重新算一遍。大燕要的战马,我们给。他们的茶叶丝绸,我们也要。十年之内不打仗,把买卖做好。”

探子退了出去。太子一个人坐在帐篷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他忽然觉得,大燕那个魏常在,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。她算账,但不算计人。她查案,但不怕得罪人。这种人,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真正的聪明人。

他爹说,大燕的女人不能小看。他信了。

凌薇在驿站换了药,又休息了一天,第三天一早动身回京。

沈砚骑在马上,凌薇和小荷坐在驴车里。陈公公赶着车,鞭子甩得比来时慢了些。沈砚骑着骑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驴车旁边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隔着车帘递给小荷。

“在清河县学堂后面摘的。”他说,“几个野柿子,熟了。路上吃。”

小荷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,递给凌薇。凌薇拿出一个,柿子皮上沾了点干泥,她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甜得很。

她想起那天夜里,他在山坡上背着她跑。他的背很稳,步子很快,呼吸很重。她趴在他背上,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跟马蹄声混在一起。她想起他在山洞里递过来的野柿子,手指碰到她指尖的那一下。他的手指很凉,但碰到她的那一瞬,她感觉到一点温度。她想起她把头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晚上。她醒着的时候,他的肩膀没动。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整夜没睡。

她不是不懂。

可她是宫妃。

她住在偏殿里,戴着皇帝给的银镯子,内壁刻着“别怕”。她跟皇帝一起商量女学的事,一起看北狄的军报,一起站在城门口分吃一个野柿子。皇帝看她的眼神,她见过。可她跟皇帝之间,也隔着东西。隔着君臣,隔着规矩,隔着一道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墙。

而沈砚,他看她的眼神,她也见过。可她不能回应。她回应不了。

她是宫妃。她属于皇帝。她做不了任何承诺,也给不了任何未来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跟他保持那半步的距离。让他走在她的右边,在她崴脚的时候借力。让他隔着车帘递柿子。让他把柿子皮上的泥擦干净,然后她自己咬一口。

她不是不懂。但懂了又能怎么样?

柿子甜,她记着。他的手温,她也记着。可她什么都不会说。什么都不会做。

她只能把柿子吃完,把帕子叠好,揣在怀里。帕子上沾着他的体温。她没让小荷洗。她也没跟自己说为什么。

回到京城那天,皇帝在城门口等着。

他穿着常服,身边就跟着两个侍卫。看见他们风尘仆仆地回来,衣服上还沾着路上的泥,他没说什么官场上的客套话,只是说:“回来了?路上累了吧。回宫吧。”

他看见凌薇手里还攥着一个压坏了的野柿子,笑了笑:“这是野柿子?”

“嗯。”凌薇把柿子递给他,“路上摘的,甜。”

皇帝接过来咬了一口。确实甜。他看着陈公公,陈公公上前一步,低声把刘把总派人追来的事说了。皇帝听完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“清河县守备?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连夜追人追到老百姓家里?”

“是。陈公公亮了令牌才退的。”凌薇说,“臣妾想,清河县那个把总,跟王太爷有旧。但旧到连夜派人追来,不止是酒桌上的交情。”
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凌薇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路上遇雨,有人追,还在老百姓家里借宿,回来第一件事是跟朕说这个。”

“因为这件事比柿子重要。”凌薇说。

皇帝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瘦了点,颧骨上有一层淡淡的灰。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,不急不躁的,像在等着解下一道题。

他把剩下的柿子吃完,把核扔给路边的鸟,转头跟陈公公说:“去查。清河县守备那个把总,从他往上查,看谁在给他撑腰。另外,女学经费独立核算的事,朕已经批了。从内库直接出,不经地方官府手。你回去把细则拟好,明天早朝议。”

陈公公应了一声。沈砚站在旁边,也躬了躬身。

三个人并排往城门里走。凌薇走在中间,左边是皇帝,右边是沈砚。风从城门洞里吹过来,把她的衣角吹得飘起来。

沈砚走在她右边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。他知道她脚崴了还没好利索,走在右边,她能借着他的步子稳一点。他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走着,不远不近,半步的距离,刚好够她借力,又不会碰到他。

皇帝走在左边,看见了她借力时微微往右偏的那一下,也看见了沈砚放慢的那半步。

他没说什么。

那天晚上,凌薇回到偏殿,小荷烧了热水让她洗了澡。她换上干净的衣裳,坐在桌边,把那块磨得光滑的木板本子翻开。
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趟出行的所有事:清河县学堂的账、县令贪的银子、郑尚宫和阿蘅被关的日子、守备追人的时辰、陈公公亮令牌的经过。她在最后补了一行:清河县守备刘把总,连夜追人,背后有人。查。

写完把本子合上,起身走到院子里。秋豆角的藤爬满了架子,月光照在叶子上,叶脉一根一根的。她伸手摘了一根嫩豆角,掐了一截,脆生生地断了。放在嘴里嚼了嚼,有点涩,后味是甜的。

她站在豆角架前面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在山洞里,沈砚把帕子叠好还给他的时候,帕子上沾着他的体温。她接过来,揣在怀里,到现在还没洗。

她摸了摸怀里的帕子。还在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,把灯吹了。

黑暗中,她躺下来,把帕子放在枕边。她闭着眼,对自己说,明天把帕子洗了。

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没洗。她把它叠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
她知道她不该留着。

可她还是留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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