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远在国子监的藏书阁里关了一夜。
他把凌薇留下的那本女学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两遍。第一遍翻得很快,翻到一半就合上了。第二遍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停了一会儿。赵二妮家里的债,李丫丫卖鸡蛋的账,还有一个叫孙小梅的女孩子,她爹去年死了,她娘靠给人缝衣裳养活三个孩子,她是家里唯一会算账的人,每天放学回去帮她娘对账本,省下来的钱够买半斤盐。
苏明远把账册合上,推到桌角,站起来在藏书阁里踱步。藏书阁不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。他走了三圈,又坐回去,把账册翻开第三遍。这一遍他看得更慢,手指在纸页上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滑。滑到孙小梅那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姐姐。他姐姐出嫁那年,他十七岁,在县城书院读书。姐姐嫁去邻村,嫁妆是家里攒了五年的十亩田。第二年他回家,姐姐回娘家哭,说婆家哄着她按了手印,田没了。他那时候攥着拳头说要去找婆家算账,他爹拦住了他,说手印按了就是官府认的,找不回来。他姐姐坐在灶台边哭了一夜,他在隔壁屋里听了一夜。第二年他中了举人,第三年中了两榜进士。他去南方当学政,二十年没回过家。姐姐后来改嫁了,他再没见过她。
他把账册关上,搁在身后的架子上,不再看它。他从架上抽出另一本书。《礼记》。翻到“内则”篇,找到那句“女子十年不出,姆教婉娩听从”。他把这句话抄在纸上,反复念了三遍。念完之后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此句可证,女子当以德行为本,技艺为末。”写完他把纸搁在桌上,看着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藏书阁的地板上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十年前他写那几本算学书批注的时候,写的是“姐若识字,何至于此”。那行字写在扉页上,墨迹已经褪色了。可那本书他留了三十年,从南方带到京城,从学政衙门带到国子监。他书房里的书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那几本旧算学书一直没扔。他舍不得扔。
他把纸折起来,夹进折子里。第二天一早,他让人把折子送去了通政司。
这回的折子比上次厚了一倍。除了引经据典的老话,他加了两条实实在在的“证据”。第一条,齐家洼学堂的先生教女孩子算卖鸡蛋的账,“此非教化,乃市井之术”。第二条,内学堂出去的女学生,有的在县衙当账房,有的在商户管账,“多有地方讥议,商贾贱之”。他最后说,如果陛下再留中不发,他就要带着太学生们去午门外跪着递。
折子递到御书房的时候,皇帝正在和兵部尚书议事。陈公公把折子放在案角,皇帝瞥了一眼,没动。等兵部尚书走了,他才把折子翻开。从头看到尾,看完放在案上,没批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站了一会儿。窗外西墙根的豆角藤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小番茄还挂在藤上,青的,不大。
陈公公在旁边站着,等皇帝开口。皇帝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折子拿起来,递给陈公公。“去跟魏嫔说,这次的事比上次难。苏明远写了新东西,把齐家洼学堂和内学堂出去的学生都写进去了。朕再留中,朝堂上就压不住了。”
陈公公接过折子,犹豫了一下。“陛下,要不要奴才跟苏祭酒那边打个招呼?”
“不用。”皇帝说,“他不是那种打招呼能说动的人。你跟魏嫔说,让她自己想办法。朕给她留五天。”
陈公公应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皇帝站在窗前,手搭在窗台上,指尖敲着木框。一下,一下。
苏明远的折子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朝堂。钱御史第一个跳出来附议,这回他学乖了,不敢直接骂魏嫔,改成“恳请陛下以圣教为重,以天下读书人的体面为重”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老臣,都是苏明远在南方当学政时提拔的门生。韩御史照例站出来跟苏明远硬刚,可这次苏明远准备得更充分。他引经据典堵得韩御史说不出话,满朝文武有一半在点头。
沈砚在朝堂上从头看到尾。散朝之后,他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,看着苏明远一个人慢慢走下台阶。老先生走得很慢,背有点驼,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被风鼓起来,空荡荡的。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,苏先生每天下课后都会在学舍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,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大门。那时候苏先生总是笑着的,跟路过的学生打招呼,问一句“今天的算学题做出来没有”。现在他还是坐在那个台阶上,可没有人敢跟他打招呼了。
沈砚走过去,站在台阶下面。“先生。”
苏明远抬起头,看见是他,脸沉了沉。“你走吧。我不想听你替魏嫔说话。”
“我不是替魏嫔说话。”沈砚从袖子里摸出那几本旧算学书,放在台阶上,“先生让书童送来的书,我看了。扉页上的字我也看了。先生,您当年写‘姐若识字,何至于此’的时候,是不是也觉得,女子该认几个字?”
苏明远看着那几本旧书,半天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,一下,一下。最后他站起来,把书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“书我收回去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他转身走进国子监的大门。沈砚站在台阶下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。他想起先生刚才捡书的时候,手指在扉页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凌薇是傍晚听到消息的。
小荷从外面跑进来,脸都白了,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凌薇坐在西墙根,手里捏着刚摘的豆角,半天没说话。小荷急得掉眼泪:“娘娘!苏祭酒又递折子了,这回连齐家洼学堂都写进去了,说咱们教的是市井之术!皇上说给她五天,五天之后要是拿不出说法,女学可能真的要停。”
凌薇把豆角放在竹篮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书房,把苏明远那份折子的抄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苏明远在折子里写,他亲自去齐家洼学堂看了一堂课。他看见了先生教女孩子算卖鸡蛋的账。他回来之后翻了三天典籍,想找一条能证明女子不该学算账的圣人之言,结果翻来翻去,只翻到一句“女子十年不出”。他把这句话抄在折子里,旁边批了一行小字:“此句可证,女子当以德行为本,技艺为末。”
凌薇把折子合上。他翻了三天书,只找到一句。如果他真的笃定女学不对,不需要翻三天的书。他是在找理由说服自己。他看见了李丫丫算账,心里有一块松了。但他不敢松。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不能说塌就塌。
她把小荷叫来。“明天我要去一趟齐家洼。你去跟陈公公说,让他帮我递个话给皇上——我想出宫一趟,看看三个村子的女学,顺便把学生的算术本子收上来。跟皇上说,我不带仪仗,就带你和沈砚,便装去便装回。”
小荷愣了一下。“娘娘,皇上能准吗?”
“能。”凌薇说,“苏明远现在闹成这样,他比谁都急。我出去看看学堂,把证据收齐,正好给他一个回复的由头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公公果然来传话,说皇上准了,还是老规矩——便装出行,两个侍卫远远跟着,别惊动村里。凌薇换了那身粗布衣裳,带着小荷和沈砚出了宫。驴车走在京郊的官道上,两边的玉米杆已经收完了,田里只剩齐刷刷的根茬。小荷抱着一个空布袋,准备装学生们的算术本子。
到齐家洼的时候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凌薇没进去,就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。李丫丫坐在第一排,一笔一划写作业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,她用草纸卷了个套子接着写。先生在上面讲“减法”,她听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下课之后,凌薇把李丫丫和另外几个学生的算术本子收上来,又跟老族长聊了一个下午。老族长说,刘三被带走之后,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在看。大柳村和小杨庄也各来了一个人,说是刘三的亲戚,在村口转了两圈就走了。凌薇让张姑姑把这件事记下来,回头报给陈公公。
她回宫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驴车走在宫道上,经过国子监的围墙。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国子监的藏书阁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影子,在翻什么东西。凌薇把车帘放下来,没让车夫停。
回到正院,她把李丫丫的算术本翻开。本子是用草纸订的,封面是先生用红纸写的“算术”两个字。里面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。有一页算的是家里的收支:奶奶卖鸡蛋三百个,一个五文,共一千五百文;买盐两百文,买火柴三十文,买棉线五十文,还剩一千二百二十文。算完之后,李丫丫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奶奶说,攒着给弟弟交束脩。可先生说了,我也要交束脩。我算过了,明年开春再卖两百个鸡蛋就够了。”
凌薇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看了很久。她把本子合上,坐在桌边,拿起炭条,铺了一张纸。她在纸上写了一个问题:“苏明远在找什么?”然后在下面写了三行字。第一行:他在找一条能证明女学不该办的圣人之言。第二行:他翻了三天书,只找到一句“女子十年不出”。第三行:那句“女子十年不出”是《礼记》里的话,可《礼记》里还有一句“建国君民,教学为先”。他在取舍。
她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窗外月亮挂在西墙根上头,照在番茄藤上。藤上那个青番茄已经长到鸡蛋大了,再过几天就能红。
第二天早朝,苏明远的折子又被宣读了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等所有人都说完了,才开口:“苏卿的折子,朕看过了。写得很用心。朕问你一句话——你去齐家洼学堂看见的那个小姑娘,她算账的时候,错了吗?”
苏明远站在殿上,沉默了一瞬。“回陛下,她算对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停她的学堂?”
苏明远没接话。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。最后他说了一句:“陛下,规矩就是规矩。她今天算对了卖鸡蛋的账,明天就会想算别的。女子一旦有了算账的本事,就不甘心待在家里了。臣是怕。”
他说的“臣是怕”三个字,声音比前面低了很多。皇帝听出来了。满朝文武也听出来了。苏明远不是坏,他是怕。怕那些女孩子学会了算账、学会了认字、学会了做事,就不再受那些老规矩的管束。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会从根上松动。
皇帝把折子留中,退朝了。
沈砚那天晚上没回自己的小院子。他下了值之后,去了京郊齐家洼。他站在学堂外面,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。教室里点着油灯,先生还在给几个晚走的孩子补课。李丫丫坐在第一排,一笔一划写作业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,她用草纸卷了个套子接着写。沈砚站在窗外看了很久,直到油灯灭了,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在村口碰见了苏明远的书童。书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是苏明远让他送来的,里面是几本旧书——都是算学的入门读本,书页发黄了,书脊上还贴着国子监的藏书签。书童说,先生让他把这几本书送给学堂,说给先生用。
沈砚接过包袱,翻开最上面一本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,是苏明远的笔迹,墨迹已经褪色了:“此算学入门,教童子拨珠计数之法。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姐若识字,何至于此。”
沈砚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风从田埂上吹过来,带着玉米杆的甜味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京城的方向走。书童在后面喊:“沈大人,先生还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‘让她别往心里去’。”
沈砚停住脚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书童已经跑远了。他抱着那几本旧书,走在回城的路上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田埂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把书抱得很紧。那几本旧书,书页发黄,书脊上的藏书签磨得只剩半个,可苏明远一直留着。扉页上那行字,是他二十岁那年写的。他写那行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他姐姐。三十年了,他书房里的书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这几本旧算学书一直没扔。他舍不得扔。
凌薇在书房里收到那几本旧书的时候,已经过了亥时。她翻开扉页,看见那行褪色的字,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。她把书放在桌角,铺开一张纸,拿起炭条,把今天在国子监跟苏明远说的话又捋了一遍。捋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苏明远今天没把话说死。他说“折子还会再递”,但他没说“学堂必须停”。他留了口子。
她把纸折好,搁在抽屉里。然后她吹了灯,躺下来。窗外月亮挂在西墙根上头,照在藤上。藤上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,小番茄藏在叶子底下,安安稳稳的。
第二天一早,凌薇又去了大柳村。她还是按老规矩,先跟陈公公递话,说要去收赵二妮的账本。皇帝准了。她把赵二妮的算术本收上来,又去了小杨庄。三个村子的学生账本凑齐了,她让张姑姑把内学堂前几期学员现在在做什么,列了一份名单。有的在县衙当账房,有的在皇庄管账,有的在商户记账,有的在地方县学当教谕。每一个都有名有姓,有去处,有月钱。她把名单和账本放在一起,准备等苏明远再来找她的时候给他看。
苏明远那边,今夜也不太平。
他坐在国子监藏书阁的灯下,面前摊着那几本旧算学书。他翻开扉页,又合上。翻开,又合上。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。最后他把书推到一边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国子监的院子,月光照在学舍的瓦上。远处太学生搭的棚子还亮着灯,隐隐传来读书声。他们念的是《礼记》。苏明远听着那句“建国君民,教学为先”,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一下。
他转身回到书案前,拿起朱笔,在“女子十年不出”那行字旁边,画了一个圈。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:“只是……”。后面的字没写出来。他把笔搁下,吹了灯。
黑暗中,他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藏书阁里很安静,外面太学生们的读书声也渐渐歇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。他想起三十年前,他还在南方当学政的时候,有一天在衙门后堂批卷子,他姐姐托人带了一封信来。信是别人代写的,说他姐姐改嫁了,嫁了个做小买卖的,日子还过得去。信的末尾有一行字,是姐姐自己写的,歪歪扭扭,只有三个字:“弟,勿念。”那三个字她练了很久,可还是写得不好看。他后来把那封信收在书箱最底下,再没拿出来看过。可他记得那三个字的形状。一笔一划,像小孩子刚学写字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几本旧算学书的封皮。书还在。他没有把它们烧掉。他把书从袖子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扉页。那行褪色的字还在。他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,靠在椅背上。月亮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闭着眼,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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