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远在藏书阁坐到天亮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书童推门进来,看见他还坐在椅子上,怀里的旧算学书已经滑到了膝上。书童轻手轻脚把书收好,搁在桌上。苏明远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他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,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本旧书。书页发黄,书脊上的藏书签磨得只剩半个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走了出去。
“先生,今天的折子还递吗?”书童跟在后头问。
苏明远没回答。他走出国子监大门,站在台阶上。晨雾还没散,学部门口太学生搭的棚子还在,棚子底下几个学生裹着薄被蜷成一团。听见开门声,其中一个抬起头,看见是他,赶紧推醒旁边的人。七八个太学生揉着眼睛站起来,齐刷刷喊了一声“先生”。他们以为苏明远是来带他们去午门外跪递折子的。
苏明远看着他们。那些年轻的脸,有的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,眼睛里是那种熟悉的、他年轻时候也有过的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最后只是摆了摆手。“回去歇着吧。今天不去了。”
几个太学生面面相觑。为首的还想再问,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。他们收起棚子,三三两两散了。苏明远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在南方当学政时书院里那些年轻的学生。他们也是这样的年纪,也是这样一腔热血,认定老师说的全对。他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全对。
他转身往学舍走。走到半路,拐了个弯,往马厩去了。书童在后面追着问:“先生,您要去哪儿?”
“齐家洼。”苏明远说,“备车。”
书童愣了一下,没敢多问,赶紧跑去备车。驴车出了国子监,沿着京郊的官道往东走。路边的田地里玉米已经收完了,只剩齐刷刷的根茬。苏明远坐在车板上,膝盖上放着那几本旧算学书。他没翻开,只是用手攥着,指节泛白。
一个时辰之后,驴车停在了齐家洼学堂门口。苏明远下了车,站在院子外面。今天他没拿封条,也没带学生。他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,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教室里正在上课。先生在上面讲“乘法”,李丫丫坐在第一排,一笔一划在草纸上列竖式。她算得慢,可每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旁边坐着的另一个小姑娘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,用草纸卷了个套子接着写。苏明远的目光在那截铅笔头上停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家里穷,一支毛笔用秃了也舍不得扔,用胶把笔头粘在竹竿上接着写。那支笔他用了三年。
下课了,孩子们陆续往外走。苏明远站在门边,孩子们经过的时候仰头看他,他也不说话。李丫丫最后一个出来,手里攥着算术本,看见门口站了个穿儒衫的老先生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这里的先生?”李丫丫仰着头问他。
“不是。”苏明远说,“我来看看。”
“你也想学算账吗?”李丫丫把本子翻开,“我教你。先学加法,再学减法,再学乘法。先生说我学得快,明年就能学除法了。”
苏明远看着那个草纸订的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竖式。他蹲下来,接过本子翻了两页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看见那行小字:“奶奶说,攒着给弟弟交束脩。可先生说了,我也要交束脩。我算过了,明年开春再卖两百个鸡蛋就够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。李丫丫凑过来看了一眼,指着那行字说:“这是我算的。我奶奶说女孩子读书没用,可我会算账了,能帮她卖鸡蛋不被人骗。我算过了,明年开春卖两百个鸡蛋,我就能自己交束脩了。”
苏明远把本子合上,还给李丫丫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看小姑娘仰着的脸,那双眼睛亮得很。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。那个站在灶台边哭了一夜的姐姐的弟弟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院墙根底下,那个穿灰布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,一笔一划,写的是今天课上学的乘法口诀。她写得很慢,嘴里默念着。苏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先生说的,这个孩子她娘去年生病走了,她爹一个人种三亩地还带着她弟弟。她每天来上课之前要先去地里拔一筐草喂猪,下午回去还要做饭。
他转身出了院子。书童跟在后面,小声问:“先生,回去吗?”
“回去。”苏明远上了驴车,坐在车板上。驴车晃悠悠往京城走,他靠着车棚,闭着眼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是那几本旧算学书。他从袖子里抽出来,翻开扉页。那行“姐若识字,何至于此”还在,褪了色的墨迹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。他把书合上,搁在膝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书又翻开,从车棚的横梁上摸出一块碎瓦片,在扉页那行字的下面,添了一行新的小字。写完他把瓦片扔了,把书收进袖子里。
回到国子监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苏明远没回学舍,直接去了明伦堂。他让人把之前那份联名状的名单找出来,又叫人去把几个领头的太学生叫来。太学生们以为先生要商量再去午门跪递的事,兴冲冲跑来了。苏明远坐在明伦堂上,把那几本旧算学书放在案头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是说一声,之前那份折子,不递了。”
几个太学生愣住了。为首的那个急了:“先生!您不是说,要递到陛下松口为止吗?”
“我说过的话,不算了。”苏明远把那份联名状拿起来,一张一张翻过,每张上面都有几十个名字。他翻到最后一张,合上,搁在桌上。“你们都是读书人。读圣贤书,是为了明理。可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,你们谁能告诉我,‘女子十年不出’这句话,出自哪里?”
几个太学生面面相觑。有个背得熟的张口就答:“《礼记·内则》。”
“那《礼记》里还有一句话,叫‘建国君民,教学为先’。你们谁知道,这一句又该怎么解?”
没人接话。明伦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苏明远把那几本旧算学书从案头拿起来,翻开扉页,对着堂上的太学生们。“这上面有一行字,是我二十岁那年写的。写的是‘姐若识字,何至于此’。我姐姐被婆家骗走十亩田,就因为她不识字,不会算账,被人哄着按了手印。我那时候想,将来我要是能当个学官,一定要让女孩子也能认几个字,别被人骗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后来我当了学政,管了二十年的学堂。教男孩子读圣贤书,教他们考功名。我以为这就是教化。可前几天我去了一趟齐家洼,看见一个九岁的小姑娘,用铅笔头在草纸上算卖鸡蛋的账。她算对了。她会算账,以后她奶奶卖鸡蛋就再也不会被人少找钱。她跟她弟弟不一样,她弟弟有束脩,她没有,她说她明年春天再卖两百个鸡蛋,就能自己交束脩了。”
他把书合上,搁在案上。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这句话我讲了一辈子。可我现在觉得,这句话不对。一个女孩子,会算账,会写字,能帮家里记账、能教弟弟读书、能去县衙当账房、能自己养活自己,这叫坏风化吗?如果这就是坏风化,那我教了二十年圣贤书,教出来的学生,连一个九岁小姑娘能做的事都不如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明伦堂门口,把门上挂的那块“正心诚意”的匾额摘了下来,放在案上。“这块匾,我挂了两天。今天我摘了。你们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可以继续递折子。我不拦你们。但我不会再递了。”
他走出明伦堂,把门敞开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那块匾额上。几个太学生站在堂上,看着那几本旧算学书,看着那块摘下来的匾,谁也没说话。有个年纪最小的学生,站在最后面,低着头,手指攥着袖口。他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个妹妹,今年七岁,他爹不让她上学,说女孩子读书没用。他之前觉得对。现在他突然想起来,妹妹每次看他写字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。
那天下午,苏明远离开明伦堂之后,几个太学生在堂上站了很久。为首的那个把联名状收起来,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他走到案前,把苏明远留下的那几本旧算学书拿起来,翻到扉页。那行“姐若识字,何至于此”下面,多了一行新写的字,墨迹还没干透:“今始知,教无类。”
他看了很久,把书合上,放回案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另外几个太学生说:“先生说得对。我妹妹今年八岁,我也让她来京城上学。”
几个太学生陆续散了。明伦堂空了,只剩案上那几本旧书和那块摘下来的匾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照在匾上“正心诚意”四个字上,那四个字被日头晒得发亮。
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,皇帝正在吃午饭。陈公公把苏明远在明伦堂摘匾的事回了一遍。皇帝放下筷子,没说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他姐姐的事,他知道?”皇帝问。
陈公公点头。“知道。他二十岁那年,他姐姐被婆家骗走了十亩田。后来他中了进士,当了学政,二十年没回过家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西墙根的豆角藤叶子黄了大半,只剩几片还挂在架子上。小番茄红了一个,被凌薇摘了,剩下的青番茄还挂在藤上。“去一趟正院。”皇帝说,“跟魏嫔说,苏明远那边不用她再做什么了。他自己想通了。”
陈公公走到正院的时候,凌薇正蹲在西墙根给番茄藤绑新架子。番茄已经红了两个,她摘了一个,在衣襟上擦了擦,递给陈公公。“替我谢皇上。”陈公公接过番茄,看见她手腕上那对银镯子还在,内壁的“别怕”两个字被日头照得发亮。
他走后,凌薇蹲在墙根底下,咬了一口手里的另一个番茄。红的,甜里带一点酸。她看着藤上剩下的几个青番茄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苏明远想通了。可这件事闹得太大,全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了。女学赢了这一局,可后面盯着女学的人只会更多。那些被苏明远的折子压下去的、藏在暗处的反对者,不会因为他一个人想通了就消失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小荷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娘娘,张姑姑让人送来的。说京郊三个学堂的先生问,下个月的课本什么时候印。现在教室里挤得坐不下了,大柳村那间祠堂,原来摆了二十张桌子,现在挤了三十个学生。孩子们胳膊挨着胳膊写字,先生转个身都费劲。”
凌薇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“跟张姑姑说,课本的事让沈砚去安排。教室不够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
她把信折好,搁在桌上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番茄藤上。藤上那个青番茄又长大了一圈。
第二天一早,陈公公又来了正院。这回他手里拿着一封急报,脸色不太好看。“娘娘,江南道来的。三个县的知县联名递了折子,说当地女学‘有伤风化’,擅自关停了三所已经开起来的学堂。联名折子的末尾附了一句话——‘苏祭酒前次奏请停办女学,臣等以为此乃圣意所向,故先行关停,以正地方风化。’”
凌薇接过急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折子是江南道三个县的知县联名递的,一个是常州府武进县,一个是苏州府吴江县,一个是松江府华亭县。三个县的女学都被关了,学生遣散回家,先生被赶出了学堂。折子递上来的日期,是五天前。那时候苏明远的折子还在被留中,还没撤。
陈公公说:“皇上说了,先查清楚这三个知县是谁的人,再动他们。让娘娘别急。”
凌薇把急报放在桌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书房,把江南道的舆图翻出来。武进、吴江、华亭,三个县都在江南道最富庶的地方。苏明远在南方当了二十年学政,这三个县的知县,有两个是他提拔的门生。他们递折子的时候,算准了朝廷要花时间处理苏明远的事。等朝廷腾出手来,学堂已经关了,学生已经回家了,先生已经走了。再想重新开起来,就难了。
她坐在书房里,把那封急报又看了一遍。江南道那三个县离京城快马五天。五天能赶在消息传遍之前把学堂重新开起来。要是晚了,别的县看到了,都跟着关,就来不及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小荷正在收拾晾干的衣裳。凌薇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干净的素色宫装,叠好,放进包袱里。
“小荷,明天一早跟我去江南道。你去内学堂找张姑姑,让她把第二期结业的三个学生叫来。一个叫周文英,一个叫陈素云,一个叫吴小月。她们三个人学的就是教书,带她们去。学堂重新开起来,先生就地留下。”
小荷愣了一下。“娘娘,江南道离京城快马五天,您要去?”
“嗯。”凌薇把包袱系好,“学堂关了,学生回家了,先生被赶走了。我要是等皇上查完再派人去,最快也要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后,那些学生已经习惯了在家里干活,不会再回来上学了。得现在去。”
小荷没再多问,转身往外跑。
凌薇走到西墙根,蹲下来,把那几个青番茄都摘了,放在竹篮里。然后她叫来沈砚。“你留在京城。互市的账你盯着。苏明远那边不用管了。江南道的事,我去处理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“江南道远,你一个人去……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带小荷和三个学生。陈公公应该也会派人跟着。”凌薇把竹篮里的青番茄分出来,挑了一个最大的放在墙头上。“这个给你。放几天就红了。”
沈砚接过番茄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。他看着她把包袱系好,放在桌上。窗外的月亮照进来,照在她手上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跟你去。”
凌薇抬头看他。
“互市的账可以让李叔先盯着。江南道三个县,有两家商户跟户部有互市的往来。我去查他们的账,看看有没有人从女学被关的事里得了好处。顺便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顺便帮你把学堂的门重新打开。”
凌薇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想起去年秋天在清河驿的茶棚里,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,说“先生,明天一早我在这儿等你”。她把竹篮里最后一个青番茄递给他。“那就一起去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沈砚接过番茄,跟之前那个放在一起,揣进怀里。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稳了一些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凌薇还站在西墙根,手里攥着那对银镯子,内壁的“别怕”两个字贴着皮肤,凉丝丝的。
那天夜里,凌薇没有睡。
她坐在书房里,把江南道的舆图铺在桌上,用炭条标出三个县的位置。武进在常州府北边,吴江在苏州府南边,华亭在松江府东边,三县之间隔着几百里地。她要在五天之内跑完这三个地方,把学堂重新开起来。快马加鞭,勉强够用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李丫丫的算术本,翻开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。然后把本子合上,搁在桌角。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包从清河带回来的豆角种子,已经不多,只剩一小把。她数了数,够种三个学堂的墙根。她把种子分成三份,用三块小布包好,放进包袱里。
夜深了。月亮从西墙根移到了正院的屋脊上。她吹了灯,躺下来。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。粗布的,深灰色,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方方正正。她攥着帕子的一角,在被子里翻了个身。
明天一早出发。江南道三个县,六天时间。她闭上眼睛。
凌晨,天还没亮透,正院的门就开了。凌薇、小荷、沈砚,还有内学堂的三个毕业生,五个人两辆马车出了宫门。陈公公派了四个便装侍卫远远跟着。马车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,经过国子监的围墙。凌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国子监的藏书阁还亮着灯。苏明远坐在里面,桌上摊着江南道的舆图。他昨晚没睡。
马车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。凌薇坐在车里,把李丫丫的算术本翻开又看了一遍。本子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:“奶奶说,攒着给弟弟交束脩。可先生说了,我也要交束脩。我算过了,明年开春再卖两百个鸡蛋就够了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搁在膝头。
江南道的三个县,离京城一千二百里。快马五天能到。她们有六天时间。六天之后,要是学堂还没重新开起来,那三个县的知县就会把消息报给别的县。一个接一个,江南道的女学可能全被关掉。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马车在官道上跑起来,车轮碾过昨夜的露水,把路边的野草压弯了腰。天边泛白了。
沈砚骑在马上,跟在车旁边。他怀里揣着两个青番茄。左边那个是昨天她给他的,右边那个是前天他拿回去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番茄的皮已经从青转黄了,再过两天就能红。他把它们搁在一起,用一块棉布裹着,放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马车跑了半个时辰,天光大亮。小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“娘娘,你看前面。”
凌薇探头去看。官道前方,一辆驴车停在路边。车棚底下坐着个穿儒衫的老先生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正在翻。驴车旁边站着一个书童,手里抱着个包袱。
是苏明远。
凌薇让车夫停了车。她从车上下来,走到驴车旁边。苏明远抬起头,看见她,把书合上。
“苏先生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苏明远说,“江南道那三个县,有两个知县是我提拔的门生。我去跟他们说。”
凌薇看着他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。“先生,江南道路远。”
“不远。”苏明远把书放进袖子里,“我当了二十年学政,跑过比这远的路。三个学堂关了,学生回家了,先生被赶走了。我教出来的学生关了我支持的学堂。这件事,我得自己去了一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驴车让到路边,让凌薇的马车先过。凌薇上了车,掀开车帘看着他。苏明远坐上驴车,书童赶着车,跟在马车后面。两辆马车、一辆驴车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路边的野草被车轮碾过,又弹起来,在风里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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