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往南走了三天,过了淮河,两岸的田地渐渐从黄转绿。
凌薇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看外面的田。江南的田跟京城不一样,田埂上种着桑树,叶子肥厚,有些地块里还蓄着水,映着天光。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农妇弯腰插秧,裤腿卷到膝盖,脚踩在泥水里。小荷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,小声说:“娘娘,她们不冷吗?都快入冬了。”
凌薇没接话。她手里攥着苏明远那封急报的抄本,翻来覆去地看。武进县的知县叫赵怀安,四十二岁,两榜进士,苏明远在南方当学政时的门生。吴江县的知县叫孙德明,三十八岁,举人出身,也是苏明远提拔的。华亭县的知县叫周文渊,三十五岁,进士,倒不是苏明远的人,但武进和吴江这两个,是苏明远亲手从县学教谕一路提上来的。她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,念到舌头都磨出茧子了。
第四天傍晚,到了常州府地界。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驴的,都是往武进县城去的。凌薇让车夫在路边茶棚停了车,跟小荷下去喝茶。沈砚从马上下来,站在茶棚外面,假装看路边的告示牌。苏明远的驴车也停了,老先生坐在车上没动,书童下去要了两碗茶。
茶棚里坐了几个赶路的商人,正在闲聊。一个胖商人端着茶碗说:“武进县那个女学,关了也好。我闺女今年十二岁,本来要送去上学,结果先生教什么算账,还教写字。我婆娘说,女孩子学这些干什么,将来嫁了人又用不上。关了正好。”
另一个瘦商人接话:“可不是。我家隔壁那个女学,先生是个外来的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,还没嫁人。天天跟一群小姑娘混在一起,像什么话。县太爷关了学堂,把先生赶走了,干净。”
凌薇端着茶碗没说话。茶是粗茶,涩得很,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小荷在旁边攥了攥拳头,刚要张嘴,被凌薇用眼神按住了。沈砚站在茶棚外,回头看了凌薇一眼。她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动。
喝完茶,凌薇上了车。车帘放下来之后,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包豆角种子,倒出几颗在手心。种子是褐色的,圆圆的,皮上有一道浅浅的纹。她把种子攥在手里,攥了好一会儿。种子被她的手心焐热了,滑腻腻的,带着一点潮气。
苏明远从驴车上下来,走到马车旁边。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书童扶着他。他站在车帘外面,声音很低:“赵怀安这个人,我了解。他不是坏人,就是耳朵软。他当教谕的时候,做事踏实,考绩年年优等。我提拔他当知县,就是看中他老实。可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老实过头,谁的话他都听。县里几个乡绅一闹,他就慌了。”
凌薇把车帘掀开一条缝。“先生,赵怀安最听谁的话?”
苏明远想了想。“他丈人。他丈人是常州府的大乡绅,姓钱,在武进县有几百亩地,还开着绸缎庄。赵怀安当年娶钱家女儿的时候,钱家嫌他穷,不肯嫁。后来他中了进士当了知县,钱家才认了这门亲。他丈人说什么,他就听什么。”
凌薇把车帘放下来。她心里已经有了数。赵怀安耳朵软,他丈人钱乡绅在背后撑腰,关掉女学的主意,多半是钱乡绅出的。一个乡绅为什么要反对女学?她想起沈砚说过的话。江南道几个县都有商户跟户部有互市的往来。钱乡绅开着绸缎庄,绸缎就是互市的货品之一。女学教女孩子算账,将来这些女孩子去商户当账房,把账算得清清楚楚,那些想在互市里做手脚的人,就不方便了。
她把豆角种子收回包袱里。车帘外面,天色暗下来了。苏明远还站在车旁,没有走。凌薇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。老先生站在暮色里,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人显得更瘦了。
“先生,上车吧。天凉了。”
苏明远点了点头,转身往驴车走。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凌薇的马车。车帘已经放下了,他看不见她的脸。他站了一会儿,书童扶着他上了驴车。
那一夜,凌薇没怎么睡。她躺在客栈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江南的秋夜比京城暖一些,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起来点了灯,把赵怀安的卷宗又翻了一遍。赵怀安,四十二岁,永安十二年进士,初授常州府武进县教谕,永安十五年升武进县知县。任内修水利、办义仓,考绩年年优等。唯一让人说闲话的,就是他娶了钱家的女儿。钱家当年嫌他穷,把女儿许给了别人,后来那人死了,钱家又把女儿嫁给了刚中进士的赵怀安。这门亲事,武进县的人都知道。
她把卷宗合上,吹了灯。黑暗中她听见隔壁小荷的呼吸声,均匀而绵长。她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块帕子。粗布的,深灰色,叠得方方正正。她攥着帕子的一角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五天一早,马车到了武进县城门口。
城门比京城的矮了大半,但车马行人络绎不绝。门洞里的石板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,积水映着天光。凌薇的马车刚进城,就被拦住了。拦车的是四个差役,为首的是个瘦高个,穿着青色短衫,腰里别着木牌。他站在马车前面,手一伸:“停车。车上是哪里来的?进城做什么?”
沈砚从马上下来,走上前。“从京城来,做买卖的。”
“做买卖的?”瘦高个打量了他一眼,“有路引吗?”
沈砚从怀里摸出内学堂的路引递过去。瘦高个翻了两页,又看了看马车,皱起眉。“车里还有人?下来看看。”
凌薇在车里把车帘掀开,露出脸来。瘦高个看见是个年轻的女子,愣了一下。“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
“去县衙。”凌薇说,“赵知县在吗?我们是从京城来的,有公务要见他。”
瘦高个犹豫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凌薇,又看了看后面苏明远的驴车。苏明远从驴车上下来,走到前面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,站在瘦高个面前。瘦高个不认识他,但看见他的年纪和气度,语气软了些。“老先生是……”
“国子监祭酒苏明远。”苏明远说,“赵怀安是我的学生。你去通报一声,就说老师来了。”
瘦高个的脸色变了。他赶紧让另外三个差役守在车旁,自己跑进县衙去通报。凌薇坐在车里,听见他跑远的脚步声。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。武进县的县衙不大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武进县衙”四个字。门前的石狮子比京城的矮半截,一只耳朵缺了角。
不到一刻钟,一个四十来岁、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县衙里快步走出来。他走到苏明远面前,扑通就跪下了。“先生!您怎么来了!学生有失远迎!”
苏明远低头看着他。“赵怀安,你起来。”
赵怀安站起来,脸上全是汗。他看了看苏明远,又看了看凌薇和沈砚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苏明远说:“找个地方说话。别在门口站着。”
赵怀安把他们让进县衙后堂。后堂不大,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画的是武进县的漕河,题款是赵怀安自己的名字。赵怀安亲自倒了茶,手一直在抖。苏明远坐在椅子上,把那几本旧算学书放在桌上。“赵怀安,我问你一句话。武进县的女学,是你关的?”
赵怀安低下头。“先生,是。县里几个乡绅联名递了状子,说女学教女孩子算账,坏了风俗。学生……”
“你丈人也在联名状上签了字,对吧?”苏明远打断他。
赵怀安的脸白了。他没说话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凌薇坐在旁边,把赵怀安的表情全看在眼里。她开口了。“赵知县,女学的学生现在在哪儿?”
赵怀安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苏明远。苏明远点了点头。赵怀安说:“学生遣散回家了。先生……先生被赶走了。学堂的门封了。”
“封条呢?”凌薇问。
“在县衙存着。”
“钥匙呢?”
赵怀安犹豫了一下,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,放在桌上。“学堂的钥匙,一直是县衙保管的。封条贴了五天,钥匙没动过。”
凌薇把钥匙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铜的,凉冰冰的,带着赵怀安腰间的体温。她站起来,对苏明远说:“先生,我去一趟学堂。您跟赵知县再聊聊。”
她走出后堂的时候,听见苏明远在后面说:“赵怀安,你当教谕的时候,我教过你什么?我说过,当官要为民做主。你今天为了一个乡绅的状子,就把一个学堂关了,把几十个女孩子赶回家。你做的这叫什么事?”
凌薇没听后面的。她带着小荷和沈砚走出县衙,按照赵怀安指的路,往城东的女学走。学堂在一条巷子里,巷子很窄,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民居,墙根底下蹲着两个老太太在摘菜。看见凌薇他们走过来,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摘菜。凌薇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,听见其中一个小声说了一句:“又是来找学堂的。这都第几拨了。”
凌薇停了一下。她蹲下来,问那个说话的老太太:“老人家,之前有人来过?”
老太太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那扇贴着封条的门。“来过一个年轻姑娘,说是学堂的先生。被县衙的人赶走了。走的时候一直在哭。”
凌薇站起来,往巷子深处走。学堂的门不大,两扇木门,门板上还留着先生写的对联,红纸已经褪色了,字迹模糊。门上贴着封条,白纸黑字,盖着武进县衙的大印。凌薇站在门前,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锁簧弹开了。她把封条从中间撕开,推门进去。
教室里很暗,窗户关着,空气里一股潮味。桌椅还在,板凳倒在一边,黑板上还留着先生写的最后一个字——“人”。李丫丫写的那一撇一捺。凌薇走到黑板前面,伸手摸了摸板面上的粉笔灰。粉笔灰沾在指尖上,涩涩的。她转过身,对小荷说:“去把窗户都打开。把桌凳擦干净。明天开学。”
小荷跑去开窗户。凌薇从教室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墙根底下有一小块空地,长满了荒草。她想起自己包袱里的那包豆角种子。她蹲下来,拔了几把草,把土翻了翻。泥土比北方的软,抓在手里潮乎乎的。
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她。“你觉得赵怀安会松口吗?”
“会。”凌薇把一颗豆角种子按进土里,“他耳朵软,谁的话都听。苏先生说的话,他也会听。但他丈人那边,没那么容易。钱乡绅为什么反对女学?你查过吗?”
沈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。“查过。武进县钱家绸缎庄,每年往京城送三批绸缎,走的是互市的渠道。互市的账,是户部管的。我昨天在路上让李叔帮我翻了之前的互市账册,钱家绸缎庄的货,报价比市面上高了四成。多出来的四成,有一部分归了钱家,还有一部分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往上走了。走到哪里,账上没写。但钱家跟周德海有过往来。周德海倒了,钱家没倒,因为钱家跟周德海之间的账,走的是另外一个人经手。”
凌薇把最后一颗种子按进土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谁经手?”
“还没查清楚。但我有数了。”沈砚把小本子收起来,“我今晚去一趟钱家绸缎庄的账房,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。”
凌薇站起来,看着刚翻过的土。那几颗豆角种子埋在土里,看不见了。“小心点。钱乡绅在武进县经营了几十年,手下人多。你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我带着陈公公派来的侍卫。”
凌薇点了点头。她转身往教室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先生在县衙跟赵怀安谈。他那个脾气,可能会跟赵怀安吵起来。你明天早上去看他一眼。他腿不好,别让他站太久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。他转身要走的时候,凌薇叫住他。“等等。”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是几颗豆角种子。“这个给你。你明天去绸缎庄的路上,找个墙根种下去。钱家绸缎庄的后墙根,或者哪个巷子口都行。种完了浇点水。”
沈砚接过种子。他看着她,没问为什么。他把种子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凌薇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嵌着泥,是刚才翻土留下的。她攥了攥拳,转身进了教室。
小荷已经把窗户都打开了,阳光照进来,照在黑板上的“人”字上。凌薇拿起板擦,把那个字擦了。她从粉笔盒里找出一截粉笔,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这次她写得很大,一撇一捺,占了半个黑板。
小荷站在旁边看着,小声问:“娘娘,明天真能开学吗?赵知县还没松口呢。”
“他会松口的。”凌薇把粉笔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他要是真不想开,就不会把钥匙给我。他给我钥匙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不是不想开,是不敢开。他怕他丈人。”
小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赵怀安那边,苏明远还在谈。老先生坐在椅子上,把那几本旧算学书翻开,扉页上那两行字对着赵怀安。“这上面第一行是我二十岁写的,第二行是我昨天写的。你读一读。”
赵怀安凑过去看。第一行是“姐若识字,何至于此”。第二行墨迹还没干透,是“今始知,教无类”。赵怀安读了,半天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摸了一下,摸到第二行字的墨迹。还没干透。
苏明远把书合上。“你当教谕的时候,教男孩子读圣贤书,教他们考功名。你以为这就是教化。可你想过没有,你治下的女孩子,有多少人不识字,被人骗?你丈人钱家,前年买田的时候,哄着三个寡妇按了手印,把她们的地买了。那三个寡妇不识字,不知道手印按下去是什么意思。这件事你知道吗?”
赵怀安的脸更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当然知道。那三个寡妇里,有一个是他媳妇的远房表姐。他媳妇后来知道了,哭了一夜。可他能怎么办?他丈人在常州府经营了几十年,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知县,得罪不起。
苏明远站起来,把书收进袖子里。“赵怀安,我不逼你。你自己想。女学的门我已经让人开了,明天开学。你丈人要来找你,你让他来找我。我老了,不怕得罪人。”
他走出后堂,书童扶着他。赵怀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把空了的椅子。他的手还在抖。
苏明远走出县衙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他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暮色里的武进县城。街上的人不多了,几个铺子正在上门板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是戌时。他站了一会儿,书童在旁边小声说:“先生,回客栈吧。天凉了。”
苏明远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往客栈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,那扇后堂的窗户还亮着灯。赵怀安还没走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的空椅子。苏明远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,凌薇在学堂的教室里点了灯。她坐在最后一排的板凳上,面前摊着李丫丫的算术本。本子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:“奶奶说,攒着给弟弟交束脩。可先生说了,我也要交束脩。我算过了,明年开春再卖两百个鸡蛋就够了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搁在膝头。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黑板上的“人”字上。
沈砚那边,夜里去了钱家绸缎庄的后巷。他没进账房,只是在后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。墙很高,上面爬着枯藤。他从怀里摸出凌薇给他的那几颗豆角种子,蹲下来,在墙根底下挖了几个小坑。把种子埋进去,又从旁边的水沟里捧了两捧水浇上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月亮照在后墙上,照着他刚埋下种子的那块土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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