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凌薇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学堂的教室里还留着夜里的凉气,窗户纸上凝着一层薄露。她拿着铜钥匙去开院门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楚。小荷已经烧了一壶热水,正在擦黑板。昨晚用粉笔写的那个“人”字还留在上面,凌薇没让她擦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等学生来了,让他们先看看。”
等到辰时,只来了四个学生。四个小姑娘站在院门口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先进来。凌薇蹲在门口,从袖子里摸出几颗桂花糖,是太后送的那包。她分了四颗递过去,小姑娘们接了糖,才肯迈过门槛。最大的那个叫钱小翠,十一岁,住在城东巷子口,她爹在钱家绸缎庄做账房。最小的那个叫周小妮,八岁,她娘是绣娘,她爹在县衙当差役。
“先生,其他人都说不敢来。”钱小翠低着头说,“我爹说,钱家老爷发了话,谁家的闺女去上学,就把谁家的租子加一成。我爹说我要是敢来,就把我送回乡下姥姥家。我是偷跑出来的。”
凌薇看着她攥在手里的桂花糖,没说话。她把四个小姑娘领进教室,让她们坐在第一排。小荷端了热水和干净的毛笔过来,凌薇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了个“人”字。
“今天我们学写‘人’字。”
四个小姑娘拿起笔,在描红本上一笔一划写。写得慢,可每一笔都端端正正。凌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钱小翠写得最好,撇直捺稳,像个练过的样子。她问:“你以前学过?”
钱小翠摇头。“我爹是账房,他有时候在家写账本,我看他写,自己用树枝在地上画。”
凌薇点了点头。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,翻开第一页。“你认得这些字吗?”
钱小翠凑过去看了一眼。“认得几个。这个是‘一’,这个是‘二’,这个是‘三’。后面那个字不认识。”
“这个字念‘人’。”凌薇说,“你爹写账本的时候,前面都写‘人’字。意思是记的是谁家的账。”
钱小翠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钱伯庸是巳时到的。他穿一件深蓝色绸缎袍子,腰间挂着一块翠玉,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有伙计打扮的年轻人,也有穿灰布衫的老头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他站在院门口,目光扫过那四个学生,在钱小翠脸上停了一下。钱小翠低着头,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。
“钱小翠,你爹知道你来这儿吗?”
钱小翠没说话。她的手在抖。钱伯庸没再看她,转过头看着凌薇。“这位姑娘,我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,也不管你背后是谁。武进县的女学,关了。赵怀安答应的事,不能不算。你昨天撕了封条,开了学堂的门,我念你是个女流,不计较。今天我把话说清楚——你收拾东西,今天就离开武进县。”
凌薇站在院子中间,没动。“钱老爷,女学是朝廷准办的。皇上的旨意,苏祭酒的折子,都写明白了。武进县的女学,不是赵知县一个人能关的。”
“朝廷?”钱伯庸笑了一下。“朝廷离这儿一千二百里。武进县的事,武进县说了算。赵怀安是武进县的知县,他答应关,就得关。苏祭酒是他老师,老师管不了学生做官的事。”
他身后那个灰布衫老头走上前,把手里的纸卷打开,对着凌薇念起来:“武进县士绅公议:女学有伤风化,教习女红为本,算账为末,今有外来女子擅开学堂,以邪说诱良家女童,实为地方之害。本县士绅公议,限三日内撤馆,否则联名上告府衙,以正风俗。”
凌薇看着那张纸。纸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,后面密密麻麻签了几十个名字。她认出了第一个名字——钱伯庸。第二个名字,是武进县另一个大姓,张。第三个,李。她想起沈砚说过的话,武进县的钱、张、李三家,都是常州府的大乡绅,互相联姻,盘根错节。
“三天?”凌薇看着那张纸。“今天是第一天。”
钱伯庸没接话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。“钱小翠,你跟我回去。你爹在绸缎庄等你。”
钱小翠的笔掉在地上。她站起来,低着头走到钱伯庸身边。钱伯庸看了凌薇一眼,带着人走了。巷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另外三个小姑娘坐在教室里,手里的笔也停了。凌薇站在院子里,看着钱小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她蹲下来,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。笔尖沾了灰,她用手擦了擦,放在桌上。
小荷从教室里跑出来,声音都变了:“娘娘,这个钱伯庸也太欺负人了!赵知县明明答应了的——”
“赵怀安答应了,可他丈人没答应。”凌薇把笔放好,“钱伯庸说的没错,武进县的事,他确实说了算。赵怀安一个寒门出身的知县,在钱家面前直不起腰。”
她走到墙根底下,蹲下来看了看昨天翻的那块土。豆角种子还没发芽,可土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,是种子顶的。她用手指把缝轻轻拨开了一点,看见土里露出一个白白的小芽尖。她没动它,把土重新盖好。
“去县衙。”凌薇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找赵怀安。”
赵怀安不在县衙。差役说他一大早就去了府城,说是常州府学政召见。凌薇心里一沉。常州府学政这个时候召见赵怀安,不是巧合。她刚走出县衙大门,就看见苏明远的书童从街那头跑过来,喘着气:“魏嫔娘娘,先生让我来报信。常州府学政周大人今天一早到了武进,带了府衙的手令,说要重新封闭女学。赵知县被叫去陪周大人了,先生已经赶去学堂了。”
凌薇二话没说,转身往学堂跑。她赶到巷子口的时候,看见学堂门口围了一群人。常州府学政周大人站在门前,身后跟着十几个府衙差役,手里拿着新的封条。苏明远站在周大人面前,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赵怀安站在周学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低着头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早上被周学政从府城叫回来,一路上周学政跟他说了很多话,说常州府士绅联名递了公议,说府衙不能不管,说女学确实有伤风化。他听着,没反驳。他不敢反驳。周学政是府衙的人,管着他的考绩。他得罪不起。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疼。他想起昨天苏明远跟他说的那三个寡妇的事。那三个寡妇里,有一个是他媳妇的远房表姐。他媳妇后来知道了,哭了一夜。他当时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。他怕钱家。他怕周学政。他怕丢官。他谁都不敢得罪,可他把自己最敬重的先生得罪了。
“周大人。”苏明远的声音不高,可巷子里的人都听得见。“常州府的女学,是朝廷准办的。你一个府学政,没有权利封闭学堂。”
周学政四十出头,瘦长脸,戴一顶方巾,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。他看了苏明远一眼,脸上带着一丝客气的笑。“苏祭酒,您是前辈,下官敬重您。可武进县士绅联名递了公议,赵知县也点了头,府衙不能不管。女学教女孩子算账,确实有伤风化。下官奉府衙之命,来封学堂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,对着周围的人念:“常州府令:武进县女学,有违礼教,即日封闭。所有学生,遣散回家。外来教习,限三日内离境。”
凌薇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张盖着常州府大印的令纸。她没有立刻上前。她看见苏明远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老先生的身体在发抖,可他没有退。
“周大人。”苏明远说,“我问你一句话。武进县女学,开了多久?”
周学政愣了一下。“一个多月。”
“一个多月里,可有学生出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有伤风败俗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道府令,凭的是什么?”
周学政的笑僵了一下。“凭的是武进县士绅的公议。”
苏明远转过身,对着巷子里围观的人。有卖菜的、有挑水的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几个从学堂门口探头出来的小姑娘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,最后落在一个老太太身上。那个老太太站在人群最后面,手里攥着一根拐杖,一直在听。
“老人家。”苏明远走过去,“你家里有孙女吗?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“有。两个。”
“上学了吗?”
老太太摇头。“没上。学堂关了。”
苏明远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回到周学政面前。“周大人,你也有女儿吧?”
周学政没说话。
“你女儿要是能认几个字,会算账,将来嫁了人,婆家把账本给她,她能看懂,不会被人在账上做手脚。你愿意吗?”
周学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苏祭酒,下官敬您是前辈。可府衙的令已经下了。下官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他从差役手里接过封条,往学堂门口走。凌薇从人群里走出来,站在学堂门口。她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。
“周大人。”她说,“学堂的门是我开的。你要封,可以。先问问我这钥匙答不答应。”
周学政看着她。他不知道她是谁,可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。巷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往前挤。
沈砚是半刻钟之前赶到武进县的。他昨天夜里在钱家绸缎庄后巷种完豆角种子之后,没有回客栈。他去了钱家绸缎庄的账房。账房在后院,门锁着,他从窗户翻进去,借着月光翻了半本账。账本上记着绸缎庄这两年跟京城互市的往来,每一笔货都有详细记录。他找到了一笔关键的。去年秋天,钱家绸缎庄往京城送了一批绸缎,报价比市面上高了四成。多出来的四成里,有三成经由一个叫“永昌号”的商号转手,最后汇入了一个户头。那个户头,是周德海的一个远房侄子的。
他把账本记下来,把原账放回原处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回到客栈。陈公公派来的便装侍卫已经在等他了,手里拿着一封京城的急信。信是皇帝亲笔写的,只有一行字:“常州府学政周文远,与周德海有旧。查。”
沈砚把信收好,转身就往学堂跑。他赶到巷子口的时候,正好看见周学政要往学堂门口贴封条。他挤进人群,走到凌薇身边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。“查清楚了。周学政是周德海的远房侄子。他能当上常州府学政,是周德海当年提拔的。钱伯庸跟周德海也有往来,钱家绸缎庄的货,三成走的是周德海的渠道。”
凌薇听完,把钥匙收进袖子里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皇帝给的那枚令牌。她一直没有用,从京城带到武进,压在包袱最底下。此刻她把令牌举起来,对着周学政。“御前行走,如朕亲临。常州府学政周文远,听令——”
周学政看清了令牌上的字,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他身后十几个差役也跟着跪了一地。巷子里围观的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看见穿官服的周大人跪在一个年轻女子面前。
“常州府女学事宜,由本官全权处置。府衙所发封学令,即日作废。赵怀安签发的联名状,限三日内撤回。周文远,你回去告诉知府,让他亲自来武进县一趟。我有话问他。”
周学政磕了个头,带着差役撤了。赵怀安站在原地,脸色煞白。他看了看凌薇手里的令牌,又看了看苏明远。苏明远没看他。老先生转过身,对着围观的老百姓说:“明天学堂照常开学。不收束脩。家里有女孩子的,都可以送来。”
人群里没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拄拐杖的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。“姑娘,我孙女明天能来吗?”
“能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接着又有两个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问了几句,也走了。巷子里慢慢散了。
赵怀安还站在原地。他走到苏明远面前,嘴唇动了动。“先生……”
“你别叫我先生。”苏明远看着他,“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。”
赵怀安的脸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苏明远转身往教室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“赵怀安,你回去告诉你丈人。女学的事,从今天起,他管不着了。他要是再敢伸手,让他来找我。我这条老命还在。”
赵怀安站在巷子里,看着苏明远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后。他忽然蹲了下来,蹲在墙角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肩膀在抖。巷子里的人都散了,只剩他一个人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他在常州府学政衙门里第一次见到苏明远。那时候他还是个穷教谕,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儒衫,站在衙门口等考绩。苏明远从里面出来,看见他,问了一句“你是新来的教谕?”他说是。苏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“好好干”。后来苏明远提拔他当了知县。再后来他娶了钱家的女儿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每一步都踩着苏明远给他铺的路。可今天,他把那条路走断了。
苏明远走进教室的时候,那三个小姑娘还坐在第一排,手里的笔攥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凌薇走进去,站在黑板前面。她拿起粉笔,在“人”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众”。
“明天,会有更多的同学来。”她把粉笔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窗外的天阴了,江南的秋末,雨来得快。雨点打在教室的瓦上,滴滴答答响成一片。凌薇把窗户关上,转身对着三个小姑娘。“下雨了。今天多上一刻钟的课。”
苏明远坐在最后一排的板凳上,看着黑板上的两个字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写的“姐若识字,何至于此”,想起昨天在扉页上添的“今始知,教无类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几本旧算学书,翻开扉页,在“今始知,教无类”下面,又添了一行字。他的笔迹已经有些抖了,可字还是端端正正的。他写的是: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
写完他把书合上,搁在膝头。窗外雨越下越大,打在瓦上,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打在墙根下那几颗刚发芽的豆角种子上。
沈砚站在教室外面的廊下,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打湿了他的袖口。他没进去。他靠在廊柱上,从怀里摸出两个青番茄。从京城带来的,一直揣在怀里,已经捂得有点软了。他看着院子里那块翻过的土,土里的芽尖比早上又冒高了一点。雨打在上面,叶子被打得歪了,可芽还是立着的。
钱伯庸那边,回到绸缎庄之后,关着门跟几个管事谈了一下午。傍晚的时候,他的大管事从后门溜出去,往常州府的方向骑马走了。沈砚让一个便装侍卫跟了上去。他不知道钱伯庸要做什么,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。周学政虽然跪了,可钱伯庸在常州府经营了几十年,他不会轻易认输。
京城那边,御书房里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陈公公把常州府来的急报放在案角。皇帝翻开看了一眼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西墙根的豆角藤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只剩几片还挂在架子上。小番茄红了一个,被凌薇摘了,剩下的青番茄还挂在藤上。
“周文远跟周德海的事,查清楚了吗?”皇帝问。
陈公公点头。“沈主事在武进县查到了钱家绸缎庄的账,周文远当年是周德海提拔的。常州府的学政,是周德海给他谋的缺。钱伯庸跟周德海也有往来,三成的货走的是周德海的渠道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让钦差去常州府。查周文远,查钱伯庸,查常州府所有跟周德海有关的人。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陈公公应着退了出去。皇帝站在窗前,看着西墙根那几颗青番茄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凌薇走之前,在墙根底下种了几颗豆角种子。现在那些种子应该发芽了。他不知道武进县那边有没有雨。如果有雨,种子会长得快一些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25章 乡绅拍案逼令改,府学传檄锁门来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