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官服加身行新路，宫道三步影相随

内廷行走的官服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。

内务府派了两个老嬷嬷，一个捧衣裳，一个捧官印。捧衣裳的老嬷嬷姓刘，在内务府针线房干了三十年，手上经手的贵妃吉服、皇子蟒袍数都数不清，可捧着一件三品文官的官服来给后妃送，她还是头一回。她站在正院门口，两只手稳稳地托着衣裳，臂弯里搭着，石青的缎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沉沉的光。缎子是上好的妆花缎，暗纹是缠枝莲，用银线织的，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，可太阳一照，满身都是隐隐的银光，像水波在衣料底下流。领口和袖口镶着藏青的边，边里头衬着一层薄薄的貂绒，是入冬的规制。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云雁，绣线是银灰和青蓝两种颜色配的，羽毛一根一根的，翅膀展开，像是要飞。雁的喙是金线绣的，眼睛是一粒黑绒线点的，凑近了看，那眼睛还带着一点亮。

小荷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。她的手在衣料上碰了一下，指尖触到妆花缎的暗纹，又缩回去了。“这料子比太后的那件狐皮斗篷还细。”

凌薇接过官服，在身上比了比。肩线收得紧，腰身束得严，袖口是马蹄袖，翻下来盖住手背。她转身进了里屋，把身上的素色宫装脱了，换上那件石青色的官服。衣裳上身的时候，她愣了一下。料子比宫装厚，比宫装沉。穿惯了轻软的宫装，忽然换上这种挺括的官服，肩膀和后背都被撑起来了，人站得比平时直。她站在铜镜前面看了看。铜镜里的那个人，眉眼还是她的眉眼，可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。以前穿宫装的时候，她是个宫妃。现在穿上官服，她像个官。她伸手把袖口翻上去一截，露出腕上那对银镯子。内壁的“别怕”两个字贴着皮肤，凉丝丝的。她把袖口又翻下来盖住，转身出了里屋。

捧官印的老嬷嬷把铜印递过来。印是铜的，巴掌见方，印钮上铸着一只獬豸。獬豸是独角兽，额上生着一只角，传说能辨忠奸，断案的时候，有罪的人它会用角顶，无罪的人它就不动。印钮上的獬豸铸得精细，角的纹路、鬃毛的卷曲、四只蹄子踩在印台上的姿态，一清二楚。凌薇把印翻过来看，印面上刻着六个篆字——“内廷行走之印”。字是阳文，反着刻的，印出来就是正的。印边磨得圆润，是内务府的工匠用砂纸一遍一遍打磨过的，摸上去滑不留手。她把印搁在桌上，铜印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沉，跟瓷碗落在桌上的脆响不一样，闷闷的，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。

小荷端了茶来，搁在桌上。她看着凌薇身上的官服，又看着桌上那方铜印，张了张嘴，半天说了一句：“娘娘，您穿这个……真好看。”

凌薇笑了一下。“以后别叫娘娘了。叫大人。”

小荷愣了一下。“大人？”

“内廷行走是朝廷的官职，不是后宫的头衔。皇上说的。”

小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又试着叫了一声“大人”，舌头有点打结。凌薇没再纠正她，走到西墙根底下蹲下来，把那块土垄上的黑土又拍了一遍。今天太阳好，土面上的湿气被日头晒得冒了白烟，薄薄一层，贴着土皮往上飘。她拨开一处拱得最高的土，看见那片小叶子已经展开了，两片叶子对生着，嫩绿嫩绿的，叶面上还有细细的绒毛，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，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。她用指尖把叶子旁边的土粒拨开，让叶子舒展开。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响了一下。她现在蹲久了就响，在淮安的时候落下的毛病，膝盖受了寒，阴天下雨就疼。她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转身回屋，把官服脱了，叠好，搁在柜子里。还是穿素色宫装舒服。

那天下午，沈砚来了正院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子，是户部正式接管女学经费的交接文书。文书用牛皮纸封着，封口处盖着户部的大印。他进了书房，把文书摊在桌上。文书上写着，自即日起，全国女学经费由户部统一拨付，专款专用，每季度核算一次，年终汇总报内廷行走备查。每一笔款项的用途、金额、去向，都要列明细。文书末尾留了两个签名栏，一个是户部主事的，一个是内廷行走的。沈砚在第一个栏里签了名，把笔搁下，推到凌薇面前。凌薇拿起笔，在第二个栏里签了名。她的字比沈砚的略小，笔画细一些，可稳稳的，一笔一划。签完她放下笔，把文书合上，递给沈砚。

沈砚接过来，收进折子夹里。他没有立刻走，站在桌前，手指在折子夹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。“娘娘……大人，”他改了口，有点不习惯，“户部那边已经把第一季度的女学经费核算出来了。大柳村、小杨庄、齐家洼三个学堂，第一季度共支银三十六两。其中教习月钱二十四两，课本笔墨九两，炭火三两。结余零。账目清楚，没有挪用。”

凌薇点了点头。“入冬的炭火提前买了？”

“买了。十月底之前送到三个学堂。每处五两银子的银霜炭，够烧一冬。炭是从京郊炭场直接买的，比市面上便宜两成。炭场的刘掌柜说，他给户部供炭供了十年，头一回见着给女学买炭的。他问了一句，我说是内廷行走批的。他没再问，把最好的银霜炭给留着。”

凌薇把账目翻了一遍，每一笔都对着。她从抽屉里摸出那块木板本子，在最新一页写：户部接管女学经费。第一季度核算清。炭火已购。沈砚签名。内廷行走签名。写完把本子合上，搁在枕头底下。

沈砚要走的时候，凌薇叫住他。“明天早上，我要去一趟京郊。三个学堂的炭火到了，我去看看。李丫丫那个学堂，入冬前要添一茬冬菠菜。种子我准备好了。”

沈砚停下脚步。“我陪大人去。”

凌薇看着他。“你明天户部有事吗？”

“没事。第一季度核算完了，第二季度还没开始。明天有空。”

凌薇点了点头。“那明天辰时，宫门口碰面。”

第二天辰时，天还没大亮。凌薇换了那件石青色的官服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别了一朵小绒花。她站在宫门口，等着沈砚。宫门口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，枝干光秃秃的，可树形很正，一根一根朝上长着，像倒着写的“人”字。门洞里的风很大，从宫门外灌进来，把她的官服下摆吹得飘起来。她把下摆拢了拢，袖口的马蹄袖盖住了手背，只露出腕上那对银镯子的一小截边。沈砚从宫道那头走过来，穿着户部主事的官服，深青色的，胸前绣着鸿雁的补子。他走到凌薇面前，站定了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。宫门外是一条长街，街两旁种着槐树，叶子落光了，枝干交错着，把天割成一块一块的。街面上人不多，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，蒸笼里的白气从棚子缝里冒出来，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。卖馄饨的老汉正往锅里下馄饨，铁勺碰着锅沿，叮叮当当的。卖烧饼的妇人把炉子捅旺了，芝麻的香味混着炭火气飘过来。凌薇走在前面，沈砚跟在后面，隔着三步远。这个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好够她听见他的脚步声，刚好够他看见她的背影。她走快，他也走快。她走慢，他也走慢。三步的距离，一直没变。路上有行人经过，看见两个穿官服的人一前一后走着，前面那个胸前的补子是云雁，后面那个是鸿雁，知道是朝廷命官，都侧身让路。有个挑担的老汉让路的时候多看了凌薇一眼，大概是没怎么见过女人穿官服。他挑着两筐萝卜，萝卜上还带着泥，扁担压得弯弯的，走过去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
出了城，上了官道。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收完了，只剩齐刷刷的根茬，一垄一垄的，延伸到远处。麦田是绿的，刚出苗不久，嫩绿嫩绿的，贴着地皮铺开，像一层薄毯子。路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，枝干光秃秃的，可树尖上还挂着几片枯叶，风一吹就哗哗响。凌薇走在官道上，步子很稳。沈砚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拎着一个包袱，里面是凌薇准备的冬菠菜种子，用棉布袋装着，扎了口。走了一段路，凌薇忽然放慢了脚步。沈砚也慢下来，还是三步。又走了一段路，凌薇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砚也停下来，站在三步之外，看着她。

“你走那么远干什么？”凌薇说。

沈砚愣了一下。“三步。一直这样。”

凌薇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过身继续走。可走了几步之后，她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步。沈砚跟上来半步，还是三步。她没再停，可步子比之前慢了些，慢到刚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落在官道的土面上，沙沙的，一下一下，跟她的脚步声叠在一起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到了大柳村。学堂设在村里的旧祠堂，祠堂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，叶子落光了，枝干光秃秃的，树杈上搁着一个喜鹊窝，喜鹊在窝边上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的。李丫丫和几个女孩子正在院子里扫地，扫帚扫过青砖地面，沙沙响。看见凌薇和沈砚进来，李丫丫扔了扫帚跑过来，仰着头看凌薇。她先看见那件石青色的官服，又看见胸前的云雁补子，又看见袖口的马蹄袖，最后才看见凌薇的脸。她愣了一下，小声问：“先生，您怎么穿这个？”

凌薇蹲下来，把马蹄袖翻上去，露出腕上的银镯子。“这是官服。我现在是内廷行走，朝廷的官。”

李丫丫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先生当官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李丫丫回头喊了一声：“先生当官了！”院子里另外几个女孩子都跑过来，围着凌薇看。她们没见过官服，更没见过女人穿官服。有个小姑娘伸手想摸补子上的云雁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凌薇拉着她的手，让她摸了一下。小姑娘的指尖在绣线上碰了碰，又缩回去了，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李丫丫伸手在补子上摸了一下，她的指尖比别的小姑娘粗糙，是干活磨的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。她摸完补子，又抬头看凌薇的脸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声说：“先生，您穿这个真好看。”

凌薇笑了一下。“今天的课上了没有？”

“上了。先生教我们算减法。”

“那接着上。我看看你们的作业。”

李丫丫跑回教室，把算术本拿出来。本子还是那个草纸订的，封面是先生用红纸写的“算术”两个字，边角已经卷了。凌薇翻开看，里面写了十几页，每一页都是竖式，字写得端端正正。有一页算的是学堂的炭火账，李丫丫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：“炭火五两，够烧一冬。先生说的。”凌薇看了那行字，把本子合上，还给李丫丫。

沈砚站在院子门口，把包袱搁在石桌上，解开棉布袋的口，把冬菠菜种子倒在手掌里。种子是褐色的，细粒粒的，圆滚滚的。他把种子递给李丫丫。“这是冬菠菜的种子。明年开春之前撒下去，三十天就能收一茬。收的时候，给学堂的孩子们加菜。”

李丫丫接过种子，用两只手捧着，像捧着什么宝贝。她低头闻了闻，抬起头问：“先生，这个种子种下去，能长出多少棵？”

沈砚蹲下来，用手指在石桌上比划。“一亩地撒三斤种子，能出两万棵苗。你们学堂后面那块地，三分大，能出六千棵。够你们吃一冬。”

李丫丫把种子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陶碗里，搁在教室的窗台上。窗台上还搁着那半截铅笔头，用草纸卷着套子。套子已经磨破了，草纸的边缘起了毛。凌薇看见了，把铅笔头拿起来看了看。套子已经磨得只剩一层薄纸了，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。她把铅笔头搁回去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新铅笔，搁在铅笔头旁边。新铅笔是内学堂统一发的，笔杆是松木的，没上漆，闻着有一股松木香。李丫丫看见了，张了张嘴，想说谢谢，可凌薇已经站起来，转身去看学堂的炭火。

炭火堆在教室后面的墙角，五两银子的银霜炭，码得整整齐齐，用油布盖着。凌薇掀开油布看了一眼，炭块是黑的，断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，是好炭。她把油布盖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炭堆旁边还搁着一把火钳，是铁的，钳口磨得发亮，平时烧火用的。她看了一眼，转身出了教室。

回去的路上，太阳偏西了。官道上的麦田在夕阳底下泛着金绿色，一块一块的，像铺了一地的碎玉。路边的杨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横在官道上，一道一道的，凌薇踩着那些影子走，步子不急不慢。沈砚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拎着空包袱，包袱皮卷成一团，夹在胳膊底下。

走了一段路，凌薇忽然开口了。“沈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在学堂里，李丫丫看见官服的时候，先看补子，后看脸。”
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认得的是大人做的事，不是大人穿的衣裳。”

凌薇没接话。她走在官道上，官服的下摆被晚风吹得飘起来，马蹄袖盖着手背，腕上的银镯子被夕阳照得发亮。沈砚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，步子差不多快慢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落在官道的土面上，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隔着三步。三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刚好够她听见他的脚步声，刚好够他看见她的背影。她走快，他也走快。她走慢，他也走慢。三步的距离，一直没变。

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，路边蹲着一个老太太，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，等着过路的人买。鸡蛋是红皮的，码得整整齐齐，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，只露出鸡蛋的一角。老太太看见凌薇走过来，先看见官服，愣了一下，又看见凌薇的脸，又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又没问。凌薇停下来，蹲下去，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。鸡蛋是新鲜的，蛋壳上还沾着一点草屑。

“老人家，鸡蛋怎么卖？”

老太太回过神来。“五文钱一个。自家养的鸡下的，新鲜。”

凌薇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，买了十个。老太太用草纸把鸡蛋包好，递给她。凌薇接过来，揣进官服的袖子里。马蹄袖很大，装十个鸡蛋绰绰有余。老太太收了钱，又看了凌薇一眼，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姑娘，你穿的这是官服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女人也能当官？”

凌薇笑了一下。“能。”

老太太咂了咂嘴，没再问。凌薇站起来，继续走。沈砚跟在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马蹄袖里鼓鼓囊囊地装着十个鸡蛋。走了几步，凌薇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鸡蛋分你五个。”

沈砚愣了一下。“不用，大人留着吃。”

“我一个人吃不了十个。分你五个。”

凌薇把鸡蛋从袖子里摸出来，五个用草纸包着，递给他。沈砚接过鸡蛋，揣进自己袖子里。他的官服袖口是平的，没有马蹄袖，装五个鸡蛋就鼓出来一大块。他用手按了按，按平了些。

回到宫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宫门口的灯笼点起来了，一盏一盏的，把门洞照得亮堂堂的。灯笼是红绸的，上面写着“宫门”两个字，风吹过来，灯笼晃了晃，字也跟着晃。凌薇在宫门口停下来，转身看着沈砚。沈砚也停下来，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，看着她。
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凌薇说。

“不辛苦。”沈砚说。

凌薇看着他。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颧骨上有一层薄灰，是走了一天的路落下的。可他的眼睛很亮，跟那天在清河驿茶棚里一样亮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给他。是那颗从华亭县带回来的番茄，最后一颗，她一直搁在窗台上，已经红透了，皮上有一道细纹，是熟过头了。

沈砚接过番茄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。这次两个人都没缩回去。他攥着番茄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户部的方向走了。凌薇站在宫门口的灯笼底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上还留着番茄皮的凉意。她把手攥了攥，转身进了宫门。

那天晚上，凌薇坐在书房里，把那块木板本子翻开。她在最新一页写：内廷行走第一日。官服石青，云雁补子。铜印獬豸钮。去大柳村看炭火。李丫丫摸补子。沈砚同去。同回。官道三步。番茄给了沈砚。买了十个鸡蛋，分他五个。写完把本子合上，搁在枕头底下。窗外月亮挂在西墙根上头，照在湿润的黑土上。那片小叶子已经展开两片了，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绿。她吹了灯，躺下来。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到那块帕子。她攥着帕子的一角，翻了个身，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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