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学堂开门那天,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把整座皇宫罩在灰蒙蒙的光里。可没下雨,风从宫墙上头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,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吱吱响。槐树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老人手上的皱纹,树杈上搁着一个喜鹊窝,喜鹊蹲在窝边上,嘴里叼着一根枯草,正歪着头打量底下进进出出的人。内学堂在永和宫西边,跟正院隔着一道矮墙,墙头上爬着枯了的藤蔓,藤蔓的须子还抓着墙缝,可叶子已经卷了,黄褐色的一团一团挂在墙上。学堂的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改的教室,一间偏房做了先生的住处,院子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几撮枯黄的草,草尖上挂着没化的霜,白毛毛的一层。张姑姑一大早就把院门开了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,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在灰蒙蒙的天上绕了一圈,又落在屋檐上。
凌薇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张姑姑和几个先生把桌椅又擦了一遍。桌椅是内务府新打的,松木的,没上漆,闻着有一股松脂的香味。桌面上刻着浅浅的格子,是让学生练字用的,格子不大,刚好放下一个“人”字。黑板是新做的,用上好的梨木板刨平,刷了墨汁,架在两根榆木桩子上。梨木的纹理细,刷了墨之后光滑得像镜面,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黑板面上映出一片白亮亮的光。黑板旁边贴着一张纸,上面是苏明远写的“教无类”三个字。老先生的笔迹有些抖,可字还是端端正正的。凌薇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教室,把带来的那摞课本搁在讲台上。课本是内学堂统一印的,封面是梅花标记,里面是楷体字,每一页都留着写字的空行。她把课本码整齐,又数了一遍,二十六本。加上之前招的京郊三个学堂的学生,内学堂第一期一共招了二十六个。最大的十四,最小的八岁。
辰时刚过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凌薇抬头,看见德妃从矮墙那边走过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,料子是细绸的,领口和袖口镶着月白色的边,边角压着细细的银线,走起路来,银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头发挽着,别了一支玉簪,玉簪的成色很好,是水头足的羊脂玉,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,花瓣薄得透光。她的脸保养得很好,可眼角有一道细纹,是笑的时候才看得见的那种,平时不笑的时候就藏在皮肤褶子里。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。大皇子今年八岁,个头比同龄的孩子矮一些,瘦瘦的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,脚上蹬着一双新靴子,靴底还带着没磨掉的毛边,走起路来蹭着青砖地面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红绳扎着,脸圆圆的,眼睛很大,眼珠子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。他跟着德妃走进院子,先看了看教室,又看了看黑板,又看了看讲台上那摞课本,最后把目光落在凌薇身上。他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,抿着嘴,没说话。
德妃在院子里站定了。她看了看教室里的桌椅,看了看黑板上贴的那张“教无类”,又看了看凌薇身上的素色宫装——今天凌薇没穿官服,穿的是家常衣裳,头发挽着,别着那朵干透的小绒花。德妃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,把大皇子的手从自己手里松开,轻轻推了他一把。“去吧。那就是你先生。”
大皇子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德妃一眼。德妃朝他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到凌薇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他的眼睛很大,眼珠子黑亮黑亮的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弯下腰,行了个礼,声音不大,可咬字很清楚。“学生萧景琰,见过先生。”
凌薇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他的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可神情很认真,嘴唇抿着,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。她想起苏明远第一次去齐家洼看李丫丫上课时的样子,想起李丫丫用草纸卷着铅笔头算卖鸡蛋账的样子。她伸手把他扶起来。“起来吧。以后在学堂里,不用行大礼。”
大皇子站直了,把手背在身后,又看了她一会儿。“先生,我学什么?”
“先学写‘人’字。”
凌薇领着他进了教室,把他安排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窗台上搁着一盆冬青,叶子绿得发亮,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是前两天落下的,张姑姑还没来得及擦。大皇子坐下来,把双手搁在桌上,腰挺得笔直。他的个子矮,坐在板凳上,脚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,一晃一晃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想把脚踩到地上,可板凳太高了,他试了两下,放弃了,把脚缩回去,重新悬在半空。凌薇把一本课本搁在他面前,又递给他一支新毛笔。笔杆是竹的,笔毫是狼毫的,尖尖的,蘸了墨汁,在笔尖上聚成一个小水滴。大皇子接过笔,捏在手里,手指的姿势不对,凌薇帮他调了调。他的手指很软,指腹上没茧,捏着笔杆,有点抖。
张姑姑在前面讲怎么写“人”字。一撇,一捺。撇要直,捺要开。大皇子听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黑板,手里跟着比划。轮到自己写的时候,他把笔尖落在纸上,小心翼翼地往下撇。撇到一半,手一抖,撇歪了,往旁边斜出去,像一根折了的树枝。他抿了抿嘴,把笔提起来,看了看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,又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范字,低下头,重新蘸墨。这回他写得慢了些,笔尖在纸上慢慢往下走,撇到该拐弯的地方,手腕微微一转,捺了出去。可捺还是没放开,收得太急,那个“人”字看起来像一个人缩着肩膀站着。他又看了看,把笔搁下,两只手捧着本子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又翻开,又合上,又翻开。翻到第三遍的时候,凌薇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从他手里接过笔,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她的字写得很大,撇直捺开,占满了整整一页。她把笔搁下,把本子推回他面前。大皇子看了看那个“人”字,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,抿着嘴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重新蘸墨,又写了一个。这回他写得更慢,笔尖在纸上一点一点地走。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那个“人”字还是有点歪,撇和捺不够舒展,可站稳了,没缩着肩膀。
他轻轻呼了一口气,把本子放下来,抬头看着凌薇。“先生,我写得好不好?”
“好。明天比今天写得更好。”
大皇子点了点头。他的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就收回去了,可凌薇看见了。
德妃一直站在院子里。她没有进教室,就站在院门口,看着大皇子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写“人”字。她看着他从写歪到写正,从缩着肩膀到站直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,那只喜鹊窝还在,喜鹊飞回来了,嘴里衔着一根枯草,正在修窝。德妃抬头看了一眼喜鹊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保养得很好,指节上没有茧,可指甲剪得很短,是常年做针线活的人的手。
张姑姑从教室里出来,给她端了一杯茶。茶是粗茶,碗是白瓷的,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碗。德妃接过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张姑姑,景琰在学堂里,劳您多照看。他从小没离开过我,吃饭慢,写字也慢,要是跟不上,您跟我说。”
张姑姑点了点头。“德妃娘娘放心。大皇子聪明,学得快。刚才写‘人’字,写了好几遍,一遍比一遍好。”
德妃没再说什么。她把茶碗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又看了教室一眼。大皇子正低着头写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他的侧脸对着窗户,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的睫毛上,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。他的宝蓝色小袍子袖口沾了一点墨,他还没察觉。德妃看了很久,转过身,走到凌薇身边。凌薇正站在黑板前面看那张“教无类”的纸。德妃站定了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魏嫔娘娘。”她还是叫了旧称呼,虽然凌薇现在是内廷行走。“景琰从今天起,就交给你了。”
凌薇转过身看着她。德妃的眼睛很平静,可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,是水光,被日光一照就看不见了。
“我不求他将来当太子,也不求他封地有多大。我就想让他学会做人。会算账,会写字,会看人。别被人骗,别欺负人。这些,我教不了他。你能教。”
凌薇看着她。德妃站在院子里,藕荷色的宫装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别着玉簪的头发一丝不乱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可肩膀有一点塌,是常年提着心过日子的痕迹。她想起德妃第一次来正院的时候,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,说“你早晚有一天爬到我们所有人头上”。那时候她还在掂量凌薇。现在她把儿子送到了学堂里,说“我教不了他,你能教”。这不是掂量了。这是交心。
“德妃娘娘,”凌薇开口了,“景琰在学堂里,跟别的学生一样。该写的字要写,该算的账要算。我不会因为他身份不一样就偏着他。他要是犯懒,我照样罚他抄书。”
德妃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可嘴角是弯的。“就该这样。罚他抄书,抄完了让他给我送过去,我看看他抄得工不工整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藕荷色的宫装消失在矮墙那边。凌薇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教室。大皇子还在写字,新写了半页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凌薇走过去看了一眼,半页上的“人”字一个比一个站得直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是凌薇,把本子推过来。“先生,你看这个。”
凌薇低下头看。最下面那个“人”字,撇直捺开,稳稳当当地站在格子里。她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大皇子抿着嘴笑了一下,又低下头,写下一个。
那天上午的课上了将近两个时辰。张姑姑讲完写字,又讲了算学。大皇子在算学上比写字灵光,张姑姑出了一道题——奶奶卖了三百个鸡蛋,一个五文钱,一共多少钱?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,在纸上写下“一千五百文”。张姑姑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大皇子又算了一道——买盐花了两百文,买火柴花了三十文,买棉线花了五十文,还剩多少?他这次算得更快,几息之间就写下了“一千二百二十文”。凌薇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李丫丫在齐家洼学堂里算的那笔账。也是三百个鸡蛋,也是一千二百二十文。大皇子算对了,可他的算术本上没有那行小字。李丫丫的本子上写着“明年开春再卖两百个鸡蛋,就能自己交束脩了”。大皇子的本子上不用写这些。他不用自己交束脩。可凌薇想,他有一天也会算这样的账。等他长大了,他会知道,天下有很多人算的账跟他算的不一样。
下课的时候,大皇子把毛笔搁在笔架上,把本子合上,整整齐齐地搁在桌角。他站起来,把板凳推进桌子底下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,才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着凌薇。“先生,明天还学‘人’字吗?”
“明天学‘从’字。两个人,一前一后。”
大皇子想了想。“两个人一前一后,就是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走。”
“对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跑出了教室。他的宝蓝色小袍子在院子里晃了一下,就消失在矮墙那边了。
那天下午,皇帝来了内学堂。他没穿朝服,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,袖口磨得发亮,衣领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可下摆有一处线头松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。他站在教室门口,没进去,就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。大皇子正低着头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凌薇站在旁边,把张姑姑批改过的本子一本一本翻看。皇帝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抬头看了看树杈上的喜鹊窝。喜鹊已经修好了窝,正蹲在窝边上晒太阳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。陈公公跟在后面,看见皇帝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他什么都没说。
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,皇帝忽然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内学堂的方向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顶从矮墙上露出来,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上画了几道黑线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继续走。陈公公跟在后面,看见他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。
那天晚上,凌薇坐在书房里,把那块木板本子翻开。她在最新一页写:内学堂开学。大皇子入学。德妃托子。大皇子写“人”字,从歪到正。德妃说“我教不了他,你能教”。皇帝来学堂门口看了一回。写完把本子合上,搁在枕头底下。窗外月亮挂在西墙根上头,照在湿润的黑土上。那片小叶子已经长到两寸高了,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绿。她吹了灯,躺下来。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块帕子。她攥着帕子的一角,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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