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堆肥育苗

曲辕犁试成的第二天，阿福还真从骊山脚下的村子里请来了一个老农。

老头姓周，六十来岁，背驼得厉害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沟，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。他进格物院的时候，东张西望，满眼好奇，但一走到那片刚犁过的地旁边，就再也挪不动步了。

周老农蹲在沟边，把翻起来的土块捏碎，捻了捻，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忽然抓了一把土揣进怀里。旁边一个墨家弟子想拦，李想摆摆手止住了。

“老丈，”李想走过去，“这土怎么了？”

周老农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：“贵人，这地翻得匀。老汉种了五十年地，没见过这么匀的沟。深浅一个样，土块翻得透，连草根都翻到下面去了。用啥犁的？”

李想让人把曲辕犁抬过来。周老农围着犁转了三圈，伸手摸犁头，摸犁壁，又蹲下来看犁评的结构。他不懂什么“曲面”“角度”，但他种了五十年地，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比直辕犁强多少。

“这犁，一头牛拉得动？”

“一头。”

周老农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贵人，老汉有几亩薄地，就在山那边。明年开春，能不能借这张犁使一天？”

李想说：“不用借。格物院出图纸，铁工坊出钢件，你自己找人打一张。成本价，不加钱。”

周老农愣住了。他看看李想，又看看那张犁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什么话也没说出来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李想趁热打铁：“老丈，我问你一件事。你种了五十年地，觉得地最缺什么？”

周老农想了想：“肥。地种久了就薄，薄了就得多施肥。粪肥不够用，就得让地歇着。可地歇着，人就得饿肚子。”

李想点头。这是农业社会的死循环——土地肥力有限，人口增长逼着农民连年耕作，连年耕作又进一步消耗地力，粮食产量上不去。

“老丈，”李想蹲下来，跟周老农平视，“粪肥为什么不够用？”

“攒的少，用得多。”周老农掰着手指头算，“一头牛一年攒的粪，上三亩地就没了。人粪更少，一家子攒一年，不够上一亩地。”

“如果把杂草、落叶、秸秆这些也沤成肥呢？”

周老农一愣：“杂草也能沤肥？”

“能。”李想站起来，带着周老农往格物院后面走。那里有一块空地，李想让人堆了几堆东西——一堆是杂草和落叶，一堆是秸秆和谷壳，一堆是牲口粪和泥浆。三堆东西码得整整齐齐，上面盖着草帘子。

“这是堆肥。”李想掀开草帘子，露出里面已经沤了十几天的物料。杂草和落叶已经变黑变软，冒着一丝丝白气，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味。秸秆和谷壳混着粪水，颜色发褐，手伸进去暖乎乎的。他抓了一把沤好的肥土，递给周老农。

周老农接过来捏了捏，闻了闻，又掰开看里面的结构。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，又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。

“这……这是杂草沤的？”

“杂草、落叶、秸秆、谷壳、人畜粪，按比例堆起来，洒水，翻堆，沤上一个月，就成这样了。”李想拍了拍手上的肥土，“老丈，这些东西满地都是，以前烧了或扔了，现在沤成肥，一亩地能多上三成肥。三成肥，多打多少粮？”

周老农攥着那把肥土，手在抖。五十年种地的经验告诉他，这把黑乎乎的东西是宝贝。杂草、落叶、秸秆——这些以前要么烧掉要么扔掉的东西，居然能变成肥。如果每户人家都沤肥，那得省下多少粪肥、多上多少地、多打多少粮？

“贵人，”周老农的声音有些哑，“这个堆肥的法子，能教人吗？”

“能。”李想说，“不光教，格物院还要写一本书，把堆肥的法子写清楚。哪样东西沤肥最好，怎么堆，翻几次，沤多久，全写下来。发到各郡县，让所有种地的都知道。”

周老农攥着肥土的手又抖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花白的脑袋微微颤着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。

“贵人，”他说，“老汉没什么能报答你的。老汉只会种地。你要是信得过老汉，老汉来格物院，帮你把那个育苗的法子也捣鼓出来。”

李想眼睛一亮：“育苗？老丈懂育苗？”

“懂。”周老农点头，“老汉年轻的时候，跟一个老圃学过。苗育得好，栽下去就长得快，比撒种强得多。就是费事，育一床苗要人盯着，温了凉了都不行。这些年种地的人少，没那功夫，都撒种。”

李想心头狂跳。育苗移栽，这可是提高粮食产量的关键一环。如果把育苗和堆肥结合起来，再加上曲辕犁，大秦的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倍。

“老丈，”李想郑重地拱了拱手，“格物院请您来。您教育苗，我教堆肥。咱们一起把粮食的事搞明白。”

周老农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弯下腰，深深一揖。李想赶紧扶住他，但周老农执意要把这一揖行完。

“老汉替骊山脚下的种地人，谢贵人。”周老农直起身，眼睛红了，“种了一辈子地，头一回见着把种地当回事的官。”

李想扶着他的胳膊，心里酸了一下。他在现代读历史，知道秦朝赋税重、徭役重，种地的日子苦不堪言。他改变不了整个大秦的赋税制度，但至少能让种地的法子好一些，多打些粮食，让这些种地的人少饿几顿肚子。

“老丈，咱们现在就去地里。”李想说，“你教我怎么育苗，我教你堆肥。今天就把头一床苗育上。”

周老农抹了把脸，使劲点头。

两人并肩往地里走。身后，几个墨家弟子扛着锄头、提着水桶跟了上去。李想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相里矩站在钢坊门口，远远朝这边点了点头。

冬日的阳光照在骊山脚下，格物院旁边那片空地上，周老农蹲下身，用手刨开泥土，开始教李想怎么整苗床、怎么撒种、怎么覆土、怎么盖草帘子。李想蹲在旁边，认认真真地学，时不时问几个问题。他脑子里那些现代育苗知识跟周老农的经验碰撞在一起，激出不少新的想法。

“老丈，如果苗床下面铺一层沤好的堆肥呢？”

周老农停下手里的活，想了想，眼睛慢慢亮了：“那苗扎根就直接吃肥，长得更快。”

“对。”李想笑道，“堆肥育苗一起上，苗壮得能顶破天。”

周老农咧嘴笑了。这是李想头一回见这老头笑。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。

远处，钢坊的炉火映着冬日灰白的天空，水泥窑冒着轻烟。格物院的门匾在晨光中泛着木头本色的微光。而格物院旁边那块地头上，两个人蹲着，一个老农，一个公子，手里攥着黑乎乎的堆肥，脚下是一片刚刚整好的苗床。

粮食的事，从这一天起，开始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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