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虚与委蛇

徐福第二天又来了，带着一坛酒。

“长安君，昨日叨扰，今日徐某带了一坛齐地的黍酒，聊表谢意。”徐福站在格物院门口，白袍飘飘，笑容温润，手里的酒坛用青布盖着，看着颇为精致。

李想站在门内，看着那坛酒，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。秦朝的“酒”度数极低，跟现代的啤酒差不多，喝多了也就是跑几趟茅厕。但徐福送酒这件事本身不简单——酒是媒介，送酒是为了找理由常来。

“徐先生太客气了。”李想接过酒坛，掂了掂分量，顺手递给阿福，“阿福，拿去厨房，晚上吃饭时开了。”

他带着徐福往讲堂走。路上徐福东看西看，目光在墨家院门口停了几息——相里矩正带着几个墨家弟子在院子里锯木头，地上铺满了图纸和木屑。徐福没有走过去，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走。

到了讲堂，李想给徐福倒了水。徐福坐下来，捋了捋袖子，忽然说了一句让李想意外的话：“长安君，徐某昨日回去想了一夜。你那个堆肥的法子，徐某在齐地见过类似的。”

李想端水的手微微一顿：“齐地有堆肥？”

“有。”徐福点头，“齐地靠海，渔民打鱼，鱼肠鱼骨沤烂了上地，庄稼长得好。但渔民不懂为什么，只说‘鱼肥地’。长安君，你说这是不是跟你那个堆肥是一个道理？”

李想心里飞速盘算。鱼肠鱼骨富含磷和钙，沤烂后确实是好肥料。齐地渔民靠海吃海，误打误撞摸到了一条正确的路。徐福能把“鱼肥地”跟格物院的堆肥联系起来，说明他对农学确实有研究。

“是一个道理。”李想承认，“鱼肥含磷，堆肥含氮。两种肥效不一样，但都能养地。”

“磷？氮？”徐福歪了歪头，像在琢磨这两个字。

“梦里学的叫法。”李想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，“徐先生不必在意名目，知道两种肥不一样就行。”

徐福笑了笑，没有追问。他喝了口水，话锋一转：“长安君，徐某在咸阳听人说，你格物院收人不问出身，只问本事。徐某有几个弟子，对格物之学颇有兴趣。不知长安君收不收？”

来了。李想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警铃大作。徐福要往格物院塞人。这跟赵高往他身边安钉子是同一个路数，但手法高明得多。赵高硬塞，徐福软推。赵高用权力压，徐福用“弟子求学”的名义蹭。

“徐先生的弟子，学的不是方术吗？”李想问。

“方术也讲格物。”徐福的语气很自然，“观星象、测日影、辨风向，哪一样不是格物？徐某的弟子懂这些，来了格物院，能帮长安君做天文方面的研究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李想如果直接拒绝，就显得小气，而且得罪人。如果接受，就等于让徐福的人进了格物院的核心。他需要一个既能挡回去、又不得罪人的说法。

“徐先生，”李想放下水碗，表情认真，“格物院收人，有个规矩。”

“什么规矩？”

“来的人，先干三个月杂活。劈柴、搬矿石、踩风箱、下地拔草，干什么都行，就是不能碰技术。三个月后，谁适合干什么，由各坊的工头定。学算术的归算术，学冶金的归冶金，学农的归农。不是想学什么就学什么，是能干什么才干什么。”

徐福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。三个月杂活，不碰技术。他的弟子如果进来，前三个月等于被晾着，什么消息也摸不到。三个月后，能不能碰到核心的东西，还得看各坊工头的意思。

“这规矩……”徐福斟酌着用词，“是不是太严了？”

“严吗？”李想一脸憨厚，“徐先生，种地的人要等一年才能收粮，打铁的人要等三年才能出师。格物院三个月才让碰技术，已经很快了。要是来的人连三个月杂活都扛不住，那说明他不是真心来学东西的。”

徐福盯着李想看了两秒。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他点了点头，笑容比方才淡了一些：“有道理。徐某回去跟弟子们说说，看他们愿不愿意。”

“行。”李想点头，“愿意来的，我欢迎。不愿意的，也不勉强。”

徐福没有再提这件事。他喝完水，站起来，在讲堂里转了一圈。经过案上那叠《格物学报》时，他随手拿起一张，低头看了几行。那上面写的是堆肥的对比试验数据，周老农口述、李想记录的，字迹潦草但内容扎实。

“这个好。”徐福放下纸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李想摸不透的东西，“把种地的法子写下来，发到各郡县。长安君，你这是要让天下人都学会种地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天下人都学会了，粮食就多了。粮食多了，人口就多了。人口多了，大秦的兵就多了。”徐福看着李想，“长安君，你这是在帮大王养兵。”

李想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回避：“徐先生，我是在帮大王养民。民富了，兵才强。兵强了，天下才安。这是一条链子，少一环都不行。”

徐福沉默了几息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比之前真实了几分，但李想知道，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。徐福是聪明人，聪明人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失败就放弃。他会换个角度，换个方式，继续摸格物院的底。

“长安君，”徐福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，“改日徐某再来。下次带些齐地的农书，给长安君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徐福走了。白袍消失在院门外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李想站在讲堂门口，脸上那副憨厚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
“庄先生，”他忽然开口。

庄元从隔壁的角落里走出来。他刚才一直在那边坐着，把两人的对话全听进去了。

“这人，你看出什么了？”李想问。

庄元捋着胡须，沉吟了一会儿：“他问农学，问格物，问收人。三件事，其实是一件。他想知道格物院的根在哪里。”

“根在哪里？”

“在‘理’上。”庄元说，“你格物的法子，是从‘理’出发的。摸清了理，就能造钢、造水泥、种地、写书。徐福想摸到这个‘理’。他派弟子来，是想学这个‘理’。他跟你聊农学、聊天文，也是想从聊天里摸出这个‘理’。”

李想点头。庄元说的跟他想的一样。徐福最感兴趣的，不是钢怎么炼、水泥怎么烧，而是格物院这套“摸清理”的方法。如果徐福掌握了这套方法，他就能脱离格物院，自己搞一套东西出来。

“所以不能让他的人进核心。”李想说。

“三个月杂活，挡不住有心人。”庄元提醒他，“三个月里，他的人在格物院走动，看、听、问，照样能摸到不少东西。”

李想沉默了几息。庄元说得对，三个月杂活只能挡住最笨的人，真正有心的，三个月足够摸清一个工坊的底细。他需要想一个更彻底的隔离办法。

“庄先生，”李想忽然问，“你懂阴阳家的东西吗？”

庄元看了他一眼：“懂一点。”

“徐福下次来，你跟他聊。聊五行、聊星象、聊阴阳。把他往‘玄’里带。他越觉得格物院高深莫测，就越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庄元捋着胡须笑了：“你这是要让我当说客。”

“不是当说客。”李想咧嘴一笑，“是当幌子。让他觉得格物院的水很深，深到他摸不到底。他摸不到底，就不敢随便伸手。”

庄元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下次他来，我跟他聊。”

李想转身往钢坊走。暮色中，钢坊的炉火已经亮起来了，映红了半边天。他一边走一边想：徐福这个人，比赵高难对付得多。赵高用权，徐福用心。权可以硬扛，心只能软磨。跟徐福打交道，得像打太极一样，他推过来，你转回去。不能硬顶，硬顶就撕破脸。也不能软让，软让就被他钻了空子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