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医家来人

医家的人来的时候，李想正蹲在钢坊里跟郑师傅研究淬火的水温。

“公子！”阿福跑进来，上气不接下气，“门口来了个老头，背着个药箱，说要找您。他说他姓夏，从齐国来的。”

李想站起来，把手上沾的煤灰在衣摆上蹭了蹭。姓夏，齐国来的，背着药箱——医家的人。他快步走到格物院门口，果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木牌下面，正仰着头看上面那两行字。老头约莫六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背微驼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，腰间挂着一个旧得发亮的牛皮药囊。药囊鼓鼓囊囊，里面装着各种瓶瓶罐罐，有几味药材的根须从囊口支棱出来。

他看木牌看得很认真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在念上面的字。

“夏先生？”李想拱手。

老头转过身来，打量了李想一眼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目光很稳，像一碗不晃的水。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气色红润，手指修长而干净，指甲剪得齐齐整整——一看就是常年行医的人。

“长安君。”老头拱手回礼，“老朽夏无且，齐地来的行脚医。听说格物院里有位公子，能用嘴吸蛇毒，还能用火烧伤口治外伤。老朽想来看看。”

李想心头一动。夏无且——这个名字他在历史书上见过。荆轲刺秦时，正是夏无且用药囊掷向荆轲，为嬴政争取了拔剑的时间。但那是秦王政二十年的事，现在是秦王政十一年，夏无且还没到咸阳。他居然先来了格物院。

“夏先生从齐地来，就为了看蛇毒？”李想问。

夏无且摇了摇头：“老朽行医四十年，走遍齐燕赵魏。蛇毒伤人的事见过不少，用嘴吸的也有。但吸得干净、救得活的，老朽只见过你这一例。格物院旁边那个姓蒙的小厮，阿豆，老朽前天在咸阳见过他。他腿上的伤好了，连疤都没留。老朽问了他半天，他说是长安君救的。老朽就来了。”

李想明白了。阿豆是蒙婉家的小厮，上次被蝮蛇咬了，李想用吸毒和草药的法子救了他。这事在咸阳传开了，夏无且听到了，特意从齐地赶来求证。

“夏先生请进。”李想侧身让路，“格物院没什么规矩，就是来的人先干三个月杂活。”

夏无且笑了笑：“老朽这把年纪，干不了重活了。不过洗药材、晒药草、碾药粉的活，老朽还能干。”

李想带着夏无且往里走。路过讲堂时，孔武正在给弟子讲《诗经》，看见李想带着个背药箱的老头进来，探头看了一眼。路过钢坊时，郑师傅正在淬火，钢件入水发出“嗤”的一声响，白气蒸腾。夏无且停下脚步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就是钢？”他问。

“这就是钢。”

夏无且走到淬火池旁边，低头看了看池子里的水。水面上漂着一层灰黑色的浮沫，是淬火时铁屑和杂质脱落的。他伸手试了试水温，又看了看郑师傅手里那块刚刚淬完火的钢件，若有所思。

“长安君，”夏无且忽然说，“你这淬火的水，如果换成药水呢？”

李想一愣：“药水？”

“老朽行医多年，发现一件事。”夏无且指着淬火池，“铁器淬火，用水冷。但水冷太快，铁器容易裂。如果往水里加些草药，让水冷得慢一些，铁器是不是就不容易裂了？”

李想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他在现代读过金属材料学的书，知道淬火介质的选择直接影响钢的硬度和韧性。水淬冷却速度快，硬度高但容易开裂。油淬冷却速度慢，硬度低但不容易裂。往水里加草药改变冷却速度——这本质上就是在调配淬火介质。

“夏先生，”李想认真地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头，“你懂冶金？”

“不懂。”夏无且摇头，“老朽只懂医。但医和工有相通之处。人受了伤，用凉水激会激坏了，用温水洗才不伤筋骨。铁器淬火，大概也是一个道理。”

李想深吸一口气。夏无且不懂金属学，但他懂“度”。什么时候该急，什么时候该缓，这个“度”的把握，跟治病用药是一个道理。

“夏先生，”李想说，“你愿意留在格物院吗？”

夏无且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老朽就是为这个来的。不过老朽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格物院如果有人受伤、生病，老朽来治。但老朽不收钱，也不领俸禄。老朽只要一间屋子，一张榻，一口锅，几味药。治好了人，格物院给老朽记一笔。记满一百笔，老朽就走。”

李想心里一热。这老头行医四十年，什么没见过。他不要钱不要官，只要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病。格物院的人越来越多，磕磕碰碰的事少不了，有个医家坐镇，比什么都踏实。

“夏先生，”李想郑重地说，“格物院给你一间药庐。旁边再给你一块药圃，种你需要的药材。治好了人，记不记都随你。你想住多久住多久，想走随时走。”

夏无且拱手一礼，没有说话。但那双沉稳的眼睛里，有一种李想看得懂的东西——安心。

李想带着夏无且去看药庐。路上经过试验田，夏无且又停下来，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麦子。他拔了一根麦秆，掰开看了看茎里的汁液，又闻了闻，然后站起来，对李想说：“你这麦子，气足。但有一件事，你没想到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麦子收了，人要吃。人吃了麦子，会生病。有的病是吃出来的，有的是累出来的。格物院这么多人，***活，早晚有人倒。老朽一个人，看不过来。”

李想沉默了。夏无且说得对，格物院几百号人，光是工匠就三百多。一个老头看病，确实不够。而且夏无且年纪大了，精力有限。

“夏先生有弟子吗？”

“有几个。”夏无且说，“都在齐地。老朽写信叫他们来。”

“好。”李想点头，“格物院出笔墨和路费。来多少，收多少。”

夏无且又笑了。这回他笑出了声，声音沙哑但痛快。他拍了拍药囊，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：“行。老朽今晚就写信。”

傍晚，李想把夏无且安顿在药庐里。药庐是墨家院旁边一间空屋改的，不大，但干净。李想让人搬了一张榻、一案、一柜，又找了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药架。夏无且把药囊里的瓶瓶罐罐一一摆上去，大大小小几十个，摆满了整面药架。

“长安君，”夏无且站在药架前，忽然问了一句，“你那个吸毒救人的法子，能不能教给老朽？”

“能。”李想说，“不光吸毒，还有别的。火烧伤口止血、草药敷治消肿、夹板固定断骨。这些我都会写出来，给夏先生看。”

夏无且转过身来，看着李想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行医四十年，见过的贵人不算少，但头一回见着一个公子哥主动说要写医书的。

“长安君，”夏无且说，“老朽行医一辈子，攒了些方子。回头老朽口述，你帮老朽记下来。记完了，留在格物院。老朽带不走那么多。”

李想点头。他忽然想起在现代读过的那些中医古籍，很多都是靠一代代人口传心授才留下来的。夏无且愿意把方子留在格物院，等于把一辈子的心血交给了这座新生的院子。

“夏先生，”李想说，“格物院会给你出一本医书。你的方子，你的名字，都在上面。传下去。”

夏无且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继续摆弄药架上的瓶瓶罐罐。暮色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那面摆满药材的药架上。药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。

李想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格物院又多了个人，又多了间屋子。医家来了，带着四十年的经验和一药囊的方子。格物院的版图上，又多了一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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