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火烧了三天三夜

火烧了三天三夜。

沈烬鸾是被烟呛醒的。她睁开眼，满目赤红，房梁上的火舌正一寸一寸舔下来，像一条饥饿的蛇。

她没有喊。

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试图撑起身子，手掌按在床沿上，皮肉烫得“滋啦”一响。她缩回手，看到掌心已经起了一层水泡。

火是从外面烧进来的。窗户纸早就烧穿了，火苗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像无数只伸向她的手。她闻到桐油的味道——浓烈的，刺鼻的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腥气。

桐油。

她家库房里有一整间屋子专门放桐油。父亲说，那是用来修船的木料防腐用的。可侯府不靠海，不跑船，要那么多桐油做什么？

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，然后被浓烟呛了回去。

她滚下床，膝盖磕在脚踏上，疼得她眼前一黑。她趴在地上，地面的空气稍微凉一些。她大口大口地吸，吸进去的全是烟。

“有人吗——”

她终于喊出来了。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，像另一个人在她的身体里喊。没有人回答。

她爬向门口。门从外面锁着。

她伸手推了推，门纹丝不动。她又推了推，还是不动。她低头看门缝——门缝里塞着东西。是油纸。浸了桐油的油纸。火从油纸上烧过来，烧得极快，极稳。

有人要她死。

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，她没有哭。她只是觉得冷。火那么大，她却觉得冷。

她转过身，往床后爬。她记得床后有一扇小窗，是留给丫鬟递东西用的，很窄，但她小时候贪玩，从那里钻出去过。

窗子还在。她把窗推开，火苗“呼”地一下扑进来，燎了她半边头发。她没躲。她咬着牙，把肩膀塞进窗框里。

木头框子被火烧得发脆，她一用力，框子裂了。木刺扎进她的肩膀，她感觉不到疼。她拼命往外挤，肋骨被卡得生疼，她吸了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是火。

她差点晕过去。

不能晕。晕了就真的死了。

她用手肘撑着窗台，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外拔。肩膀过去了，腰过去了，腿过去了。她从窗口摔出去，摔在窗下的花丛里。月季的刺扎了满身，她躺在泥土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头顶的天是红的。

她家烧起来了。不只是她的院子——整个沈府都在烧。东边的正院，西边的厢房，后面的祠堂，前面的门厅。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，烧得整整齐齐，烧得有条不紊。

这不是意外。

她躺在地上，看着那些火，看着那些她叫了十五年“家”的地方，一座一座地塌下去。她听到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哭。但她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。

她只听到火的声音。火在笑。

“烬鸾——”

有人在叫她。是她母亲的声音。从火里传出来的。

她猛地坐起来。

“娘——”

她往火里跑。火的热浪把她推回来，推得她倒退了三步。她又往里冲，又被推回来。她的裙子烧着了，她在地上滚了一圈，把火压灭。

“烬鸾——”

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。这次更近了。她看到火里有一个影子，一个摇晃的影子，正从火里走出来。

是母亲。

母亲浑身是火。她的头发烧没了，衣服烧没了，脸——脸已经看不出是脸了。但她还在走。她一步一步从火里走出来，像一只浴火的鸟。

“娘——”

母亲走到她面前，站住了。她伸出手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一枚玉珏。青白色的，温润的，在火光中映出暗纹。

“拿着。”

母亲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火烧的人。

“娘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

她伸出手。玉珏落在她的手心里，烫得她一抖。她攥紧了。

母亲看着她。那张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脸，眼睛还是亮的。她看了她很久，久到火又烧过来了。

“走。”

母亲说。

“娘——”

“走。”

母亲推了她一把。那一把力气很大，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。然后她看到母亲转过身，又走进了火里。

她的背影，像一只飞走的鸟。

她攥着玉珏，拼命地跑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。她只知道要跑。火在后面追，热浪在后面追，母亲的声音在后面追。她跑出了沈府的大门，跑过了那条她走了十五年的巷子，跑到了街上。

街上没有人。

或者说，街上的人都离得很远。他们站在远处，看着沈府的火，指指点点，交头接耳。没有人过来救火。没有人过来问她是谁。

她站在街中央，浑身是血，浑身是伤，浑身是火燎过的痕迹。她低头看手里的玉珏。

玉珏上，火光映出了一行字。

那是一行极小的字，藏在玉珏的纹路里，平时根本看不见。但此刻，火光从玉珏的侧面透过来，那行字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的手心里：

“桐油三桶，酉时入府。经手人：赵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，没有哭。

她把玉珏塞进嘴里。

冰凉的玉贴着舌根，火的热气从她背后一阵一阵地扑过来。她站在街中央，赤着脚，烧焦的头发贴在脸上，衣服只剩下几片破布。

但她站直了。

她看着沈府的火，看着那些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的人，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世界。

然后她转过身，走进了黑暗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不知道，在她身后的某个角落里，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正坐在墙头上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他看着她从火里跑出来，看着她站直，看着她把玉珏塞进嘴里，看着她走进黑暗。

他没有动。

他只是把笔转了一圈。

“水是凉的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在对谁说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“但洗不掉。”

然后他跳下墙头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府的火，烧了三天三夜。

第二天，棺材从沈府抬出来。上好的楠木，八个人抬，丧事办得风光体面。

没有人知道，棺材里只有一根草绳。

而沈烬鸾，正趴在城外破庙的稻草堆上，听一个毁了容的女人说话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那个女人说，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，“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

沈烬鸾抬起头。

破庙里很暗，只有一盏油灯。油灯后面，七张女人的脸，七张被火烧过的脸。她们的眼睛在暗处发亮，像七盏不灭的灯。

她攥紧了手里的玉珏。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毁容女人笑了。她的脸烧得没有一块好皮，笑起来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
“她问，那场火，到底烧掉了什么。”

沈烬鸾没有说话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，露出里面粉色的新肉。玉珏在她手心里，青白色的，温润的。

她知道，她回不去了。

但她可以往前走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七双眼睛。

“我叫沈烬鸾。”她说，“我要查清那场火烧掉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
毁容女人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她说，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
破庙外，天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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