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棺材里没有尸骨

沈烬鸾在破庙里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
她是被冷醒的。破庙四面漏风，她躺在稻草堆上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旧棉袄，棉袄上有一股陈年的霉味，混着劣质烧酒的气息。

她坐起来，浑身的伤一起疼。手掌上的水泡破了，肩膀上的木刺还在肉里，头发烧焦了一半，贴在脸上，像一块烧糊的布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左手手心里，玉珏还在。

青白色的玉，温润的，贴着她的掌心，带着她自己的体温。

她攥紧了。

“醒了。”

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嘶哑的，像砂纸磨过铁皮。她抬起头，看到破庙最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。那女人面前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很小，只照亮了她的下半张脸。

下半张脸是好的。嘴唇是好的，下巴是好的，脖颈是好的。

上半张脸——在阴影里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那个女人说，“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

沈烬鸾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个女人，看着那盏油灯，看着破庙里其他地方。破庙不大，除了她躺的这堆稻草，还有另外几堆。每一堆上都有一个人影。有的坐着，有的躺着，有的靠在墙上。

她们都不动。但她们都在看她。

“什么问题？”沈烬鸾开口。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。她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喉咙。疼。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在她嗓子里烫了一下。

“你嗓子伤了。”角落里的女人说，“烟熏的。也可能是我给你灌的药伤了。以后就这样了。”

沈烬鸾又摸了摸喉咙。然后她放下手，看着那个女人。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照亮了她的上半张脸。

沈烬鸾没有转头。

那张脸——从左额到右颊，整张皮都烧没了。皮肉纠结在一起，像一块被揉皱又烤干的泥。眼睛只剩下一条缝，嘴唇倒是完整的，但那道完整的嘴唇长在这样一张脸上，反而更让人心惊。

沈烬鸾看了很久。

女人笑了。那张脸笑起来，像一张揉皱的纸又被人踩了一脚。

“吓人吧？”她说，“你娘第一次看到的时候，也吓了一跳。但她没有转头。她看了我很久，然后说：‘我帮你查。’”

“查什么？”

“查那场火。”女人说，“查那场火烧掉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
沈烬鸾低头看手里的玉珏。

“我娘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把我推出来的。她自己走进了火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让我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烬鸾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女人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——左手，少了三根手指的左手——指了指破庙的门口。

“先看。”

沈烬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破庙门口，天光刚亮，灰蒙蒙的。门口蹲着一个人，背对着她们，正在啃什么东西。那人穿着一身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右手缺了一根小指。

是老乞丐。

沈烬鸾认出了他。三个月前，她在侯府后门施舍过他一碗饭。那时他蹲在墙角，浑身发抖，她说：“你等着，我去给你拿碗热的。”她端了一碗热粥出来，他已经走了。粥放在地上，第二天还在，已经结了一层皮。

“他救了你。”角落里的女人说，“他从火场把你拖出来的。你当时已经晕了。他把你背到这里，背了十里地。”

沈烬鸾看着老乞丐的背影。

“他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
“因为他认识你娘。”

沈烬鸾又低头看玉珏。

“你娘当年，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女人第三次说这句话。这次她的声音更低，更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之后，又被人踩了一脚。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“她问：那场火，到底烧掉了什么。”
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
沈烬鸾看着手里的玉珏。火光映在玉珏上，她看到了那行字。还是那行字——“桐油三桶，酉时入府。经手人：赵。”她已经在火场里看过一遍了，但此刻再看，那行字比昨晚更清楚。

“赵。”她念出来。

角落里的女人没有说话。但破庙里其他的人影动了。有一堆稻草上的人坐了起来。是个瘦小的女人，脸上也有烧伤，但比角落里的女人轻一些。她看着沈烬鸾，眼睛很亮。

“赵是库房管事的姓。”那个瘦小的女人说，“侯府库房，三十年来的管事都姓赵。”

沈烬鸾抬起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我爹就姓赵。”瘦小的女人说，“他是上一任库房管事。他死了。全家都死了。”
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

沈烬鸾攥着玉珏，看着那个瘦小的女人。她的脸上有烧伤，但烧伤的痕迹比角落里那个女人浅。她看起来年纪不大，可能只比沈烬鸾大几岁。但她的眼睛很老。

“你爹，”沈烬鸾说，“记录了什么？”

瘦小的女人笑了。她的笑和角落里的女人不一样。角落里的女人笑起来像一张揉皱的纸，她的笑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
“他记录了一本册子。”她说，“所有经手桐油的人。所有。”

沈烬鸾的手指收紧了。玉珏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。

“册子在哪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瘦小的女人说，“我爹死前把它藏起来了。他没来得及告诉我藏在哪里。”

破庙里又安静了。

沈烬鸾看着手里的玉珏。桐油。三桶。酉时入府。经手人姓赵。但侯府库房经手桐油的人，不止一个。她记得小时候去库房玩，看到过那本账册。厚厚的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，上面用墨笔写着“库房出入账”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谁领了什么，什么时候领的，用来做什么。

那本账册，现在在谁手里？

“你叫什么？”角落里的女人突然问。

沈烬鸾抬起头。

“沈烬鸾。”

“沈烬鸾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。她念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更哑了，像在念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名字。“你娘给你取的名字。烬——灰烬的烬。鸾——鸾鸟的鸾。”

“她说，鸾鸟浴火，不是为了重生。”

“是为了什么？”

沈烬鸾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为了让放火的人，亲眼看着自己被烧成灰烬。”

破庙里没有人说话。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烧着。老乞丐在门口啃完了馒头，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进来。他看了沈烬鸾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，放在她面前的稻草上。

木牌很旧，边角磨得发亮。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入”。

“入宫凭证。”老乞丐说。他的声音很难听，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。“三个月后，宫里选粗使宫女。你拿着这个，能进去。”

沈烬鸾看着那块木牌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
老乞丐看着她。他的脸上刺着字，那是被赶出宫时刺的。字已经模糊了，但她能认出来——“逃”。

“因为你娘当年，”老乞丐说，“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

沈烬鸾愣住了。

“她问：那场火，到底烧掉了什么。”

老乞丐没有再说。他转身走出破庙，蹲回门口，继续啃他的馒头。

沈烬鸾低头看着那块木牌。木牌上刻着“入”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，小得几乎看不见。她把木牌凑近油灯。

那行小字是：“三十年前，沈家灭门。幸存者七人。其一，老乞丐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破庙里，七个女人，七张毁容的脸，七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睛。

她们都在看她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角落里的女人第四次说这句话。这次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。那笑意藏在她被烧毁的半张脸里，藏在油灯跳动的火苗里，藏在破庙灰蒙蒙的天光里。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
沈烬鸾把木牌和玉珏一起攥在手里。

她站起来。

身上的伤一起疼。但她站直了。

“我要查。”她说，“查清那场火烧掉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
角落里的女人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她说，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
破庙外，天亮了。

第一缕阳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，照在沈烬鸾的手上。她张开手心，玉珏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那行字消失了——火光没了，暗纹也隐了。

但玉珏还在。她还在。她还活着。

她攥紧玉珏，走出破庙。老乞丐还蹲在门口，啃完了馒头，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。她走过去，低头看。

地上画着一幅地图。侯府的。每一间屋子，每一条走廊，每一道门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老乞丐头也不抬地说，“也看过这张图。”

沈烬鸾蹲下来。

她看着那幅图，看着那些线条，那些标记，那些她走了十五年的路。然后她伸出手，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。

“库房。”她说。

老乞丐点了点头。

“钥匙在嫡母枕下。”他说，“但要拿到钥匙，你得先回去。”

沈烬鸾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侯府方向。那里曾经是她的家。现在是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
“我会回去的。”她说。

她站起来，转身走回破庙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她问老乞丐。

老乞丐没有回头。他用树枝在图的边缘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沈”。

“我姓沈。”他说，“三十年前，我也姓沈。”

沈烬鸾站在破庙门口，天光落在她身上。她烧焦的头发，她水泡的手掌，她嘶哑的喉咙，她攥在手心里的玉珏和木牌。

她看着老乞丐在地上画的那个“沈”字。

然后她走进破庙，在角落里的女人面前坐下来。

“教我。”她说，“教我你会的所有东西。”

角落里的女人笑了。那张烧毁的脸，笑起来像一只浴火的鸟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她说，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破庙里，七个女人，七张毁容的脸，七双眼睛。她们看着沈烬鸾，像看着三十年前的另一个人。

而沈烬鸾看着她们，像看着三十年后的自己。

她攥紧了玉珏。

“我叫沈烬鸾。”她说，“我要查清那场火烧掉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
这是她“死”后的第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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