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丧事办得风光体面

沈烬鸾在破庙里待到第三天的时候，听到了侯府丧事的消息。

是老乞丐带回来的。他每天出去讨饭，顺便打听消息。这天他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张纸。是侯府贴的告示。告示上写着：沈府大火，嫡女沈烬鸾不幸罹难，享年十五。丧事定于三日后举行，特此告知。

沈烬鸾看着那张告示，看了很久。

“他们连我的年纪都写对了。”她说。

老乞丐蹲在门口，啃着一个发硬的馒头，没有说话。

破庙角落里，那个毁了容的女人开口了：“你娘当年死的时候，他们也贴了告示。写的也是‘不幸罹难’。”

沈烬鸾把告示折起来，收进怀里。

“丧事办得风光体面。”老乞丐说，“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棺材。八个人抬。全城的人都去看了。”

“棺材里有什么？”

“你猜。”

沈烬鸾没有猜。她知道棺材里有什么。什么都没有。或者说，只有一根草绳。

她母亲当年死的时候，棺材里也只有一根草绳。

“他们不敢放尸体。”角落里的女人说，“因为根本没有尸体。他们以为你烧成灰了。连骨头都找不到。所以他们只能放一根草绳。做做样子。”

沈烬鸾站起来。

她走到破庙门口，看着远处的侯府方向。那里曾经是她的家。现在是一片焦黑的废墟。但废墟上搭起了白棚。白棚里摆着棺材。棺材里只有一根草绳。

而她就站在这里。活着。喘气。看着。

“我要回去。”她说。

老乞丐抬起头。

“回去做什么？”

“看一眼。”她说，“看一眼我的丧事。”

破庙里安静了。

然后角落里的女人笑了。那张烧毁的脸，笑起来像一只浴火的鸟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她说，“也回去看了一眼自己的丧事。”

沈烬鸾转过头。

“她看到了什么？”

“她看到了她丈夫在灵堂里哭。哭得很真。但哭完了，他就去见了贵妃。”

沈烬鸾没有说话。

“你爹，”角落里的女人说，“是真的爱你娘。但他也是真的怕死。”

沈烬鸾走出破庙。

老乞丐在后面喊：“你脸上有伤。会被人认出来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不会。”她说，“他们不会看一个乞丐的脸。”

她把破庙里最破的一件衣服套在身上，把头发弄乱，又在脸上抹了灰。她蹲在破庙门口，对着一个水洼照了照。水洼里的倒影，是一个满脸泥垢的小乞丐。看不出本来的样子。

她满意了。

她跟着老乞丐，混在人群里，走到了侯府门口。

侯府门口搭着白棚。白棚很大，摆了几十桌。桌上放着素菜和酒。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。沈烬鸾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那些她认识的人。

她看到她的父亲。侯府的嫡子，沈家的当家人。他站在灵堂前，穿着一身孝服，眼眶是红的。他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。他的背弯得很低。

她看到他哭了。
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看到她父亲擦了擦眼泪，转身走进了后堂。后堂里坐着一个女人。那个女人穿着华贵的衣服，手上戴着一只玉镯。

贵妃。

沈烬鸾认出了她。她见过贵妃一次。三年前，贵妃来侯府赴宴。她站在母亲身后，低着头。贵妃从她面前走过，没有看她一眼。

现在贵妃坐在后堂里，喝着茶。她父亲跪在贵妃面前。跪得很低。

“东西呢？”贵妃问。

“烧了。”她父亲说，“都烧了。”

“上册呢？”

“上册在我母亲手里。她说，要等您先答应她的条件。”

贵妃放下茶杯。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她要您保她全家。如果事情败露，她要您保她全家不死。”

贵妃笑了。她笑起来很好看。但她的笑从来不到达眼底。

“告诉她，”贵妃说，“东西交出来，我保她全家。东西不交，她全家就是下一个沈家。”

沈烬鸾站在白棚外面，听着这些话。她听得很清楚。她父亲跪在地上，膝盖在抖。他怕死。
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走回破庙。老乞丐跟在她后面，一瘸一拐。他们走了很久。走到天快黑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

“上册在嫡母手里。”她说。

“对。”

“下册在我手里。”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珏，“但我不知道怎么拿出来。”

“你娘知道。”老乞丐说，“她留了暗码。”

“我看不懂。”

“你不需要看懂。”老乞丐说，“你需要找到能看懂的人。”

沈烬鸾抬起头。

“谁？”

老乞丐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指了指破庙的方向。

“里面那七个女人。”他说，“她们都看过你娘的暗码。她们都知道怎么看。”

沈烬鸾攥紧了怀里的玉珏。

她走回破庙。天已经全黑了。破庙里点着油灯。七盏油灯。七张毁容的脸。她们都在等她。

“我要学。”她说，“学怎么看暗码。”

角落里的女人点了点头。

“明天开始。”她说，“今天，你先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给你娘上炷香。”

沈烬鸾愣住了。

“你娘的忌日，”角落里的女人说，“就是今天。”

沈烬鸾站在破庙门口。夜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吹得油灯火苗乱晃。她看着那七盏油灯，看着那七张毁容的脸。

她跪下来。

对着破庙外面。对着侯府的方向。对着那个灵堂里摆着草绳的棺材。

她磕了三个头。

“娘，”她说，“我会查清的。”

她站起来。她攥着玉珏。她看着破庙里那七个女人。

“教我。”她说。
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
破庙外，天全黑了。但破庙里，七盏油灯照亮了七张脸。她们看着沈烬鸾，像看着三十年前的另一个人。

而沈烬鸾看着她们，像看着三十年后的自己。

她攥紧了玉珏。

这是她“死”后的第三天。她看了自己的丧事。她看了父亲跪在贵妃面前。她看到了上册账簿在嫡母手里。她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局。

但她也看到了七盏油灯。七个女人。七双眼睛。

她不是一个人。

她把玉珏贴在胸口，那枚青白色的玉，温润的，贴着她的心口，带着她自己的心跳。

“明天开始。”她说。

角落里的女人点了点头。

“明天开始。”她说，“你娘当年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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