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她从火里爬出来

破庙里的日子，从第三天开始有了规矩。

天不亮就起。哑女教她怎么走路。低着头，微驼着背，脚步要轻，轻到踩在枯叶上不发出声音。她在破庙后面那块空地上练。从东走到西，从西走到东。走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哑女不说话，只用一根树枝点她哪里不对。点一下，她重走。再点一下，再重走。

走到后来，她的腿在抖。但她没有停。

“你走路太直了。”哑女在地上写。她不会说话，但她会写字。字写得很小，很整齐。“直着走的人，是没吃过苦的人。你要弯。弯到所有人都觉得你天生就是弯的。”

沈烬鸾弯着腰，又走了一遍。

下午，瞎女教她听。瞎女的眼睛看不见，但她的耳朵比谁都灵。她坐在破庙的角落里，让沈烬鸾在庙外走路。走三步，停。再走三步，停。然后瞎女说：“你刚才第三步踩到了石头。石头下面有虫子。虫子动了。”

沈烬鸾低头看。石头下面果然有一只虫子，正慢慢爬出来。

“听比看更清楚。”瞎女说，“眼睛会骗人，耳朵不会。”

晚上，毁容女人教她认暗码。玉珏上的暗码，不是字，是纹路。纹路的粗细、长短、深浅，都有讲究。她把油灯凑近玉珏，一点一点指给她看。

“你娘当年学这个，学了三个月。”毁容女人说，“你只有半个月。”

“为什么只有半个月？”

“因为半个月后，宫里选粗使宫女。”

沈烬鸾没有说话。她把玉珏凑近油灯，继续看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第五天，老乞丐又出去了。这次他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侯府开始清点库房了。嫡母要查桐油。她要销毁证据。

沈烬鸾站在破庙门口。她看着远处的侯府方向。库房。桐油。经手人。她把玉珏攥在手里。

“我今晚要出去一趟。”她说。

老乞丐抬起头。

“去哪？”

“侯府库房。”

破庙里安静了。

“你疯了。”老乞丐说。

“库房管事的女儿在这里。”沈烬鸾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女人。小女。她爹是上一任库房管事。她全家都被灭口了。“她知道库房在哪里，知道账册放在哪里。”

小女站起来。她脸上的烧伤在油灯下显得更深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
“你出去就会被认出来。”沈烬鸾说，“我去。你把路线画给我。”

小女看了她很久。然后她蹲下来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图。侯府库房的位置。每一道门，每一条走廊，每一个岗哨换班的时间。画得很细。画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沈烬鸾蹲在旁边看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。

“这里是账册？”

“对。”小女说，“我爹的账册放在第三个柜子最下面一层。用蓝布包着。上面压着一摞旧账本。”

“钥匙呢？”

“库房钥匙在嫡母枕下。但库房里面第三个柜子的钥匙，我爹藏在柜子后面的墙缝里。”

沈烬鸾点了点头。

“今晚我去。”

老乞丐站起来。

“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他说，“侯府晚上有巡夜的。你一个生面孔，被抓住就是死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
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看向角落里的瘸女。

瘸女站起来。她是十五年前联姻里被挑断脚筋的陪嫁。她走路很慢，一瘸一拐。但她对侯府的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。

“我带她进去。”瘸女说，“我走路慢。巡夜的不会注意一个瘸子。”

“你出去也会被认出来。”

“不会。”瘸女说，“我十五年没出过破庙了。侯府的人，早就不记得我了。”

沈烬鸾看着瘸女。瘸女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
然后沈烬鸾点了点头。

“走。”

夜。

侯府后墙。

瘸女带着沈烬鸾从一条极窄的小巷子穿过去。巷子两边是高墙，头顶只露出一线天。月光照不进来。巷子里很黑。但瘸女走得很稳。她的脚跛，但她的眼睛没有跛。

“前面是库房的后窗。”瘸女低声说，“窗户上有铁栏杆。但栏杆有一根是断的。我十五年前弄断的。”

沈烬鸾看着那扇窗。窗很小，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。铁栏杆确实断了一根。断口很旧，锈迹斑斑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里？”

“我以前是陪嫁。”瘸女说，“陪嫁的活，就是替主子跑腿。我跑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
沈烬鸾从断口钻进去。她的肩膀被铁栏杆刮了一下，擦破了皮。她没有出声。

库房里很黑。她摸黑走到第三个柜子前。柜子是木头的，很旧。她伸手到柜子后面，在墙缝里摸到了一把钥匙。很小，很凉。她把钥匙插进锁孔，轻轻转动。

柜子开了。

最下面一层，蓝布包着的东西。她拿出来，打开。是一本册子。封面上写着“库房出入账”。她翻开。里面的字很小，很密。每一页都记着某年某月某日，某人领了多少桐油，用来做什么。
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某一页时，她停住了。

那一页上写着：大衍三十七年，四月十七。桐油三桶。酉时入府。经手人：赵德全。用途：修缮东跨院。

赵德全。
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小女说过，她爹叫赵德全。

但她又翻了一页。这一页上写着：大衍三十七年，四月十七。桐油三桶。酉时入府。经手人：赵德全。用途：修缮东跨院。

日期一样。数量一样。经手人一样。用途一样。

两页一模一样。

她仔细看。发现第一页上有一个极小的标记，在“赵德全”三个字的旁边。是一个暗纹。和玉珏上的暗纹一模一样。

第二页上没有这个标记。

她明白了。第一页是真实的记录。第二页是伪造的。有人把真实的记录抄了一遍，然后把真实的页码撕掉，用伪造的替换了。但伪造的人不知道，真实的记录上有一个暗纹标记。

她把那两页都撕下来。折好。塞进怀里。

然后她把册子放回原位，锁好柜子，把钥匙放回墙缝。

她从来时的窗户钻出去。瘸女在外面等她。

“拿到了？”

“拿到了。”

她们沿着原路返回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瘸女突然停住了。

“有人。”

沈烬鸾屏住呼吸。她听到脚步声。很近。就在巷子外面。

“躲起来。”瘸女低声说。她把沈烬鸾推进巷子旁边一个凹进去的墙洞。她自己则站在原地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

“谁？”巡夜的人喊。

“我。”瘸女说，“倒夜香的。”

“这么晚？”

“白天不敢倒。怕冲撞了贵人。”

巡夜的人看了她一眼。一个瘸腿的老婆子。他挥了挥手。“快走快走。”

瘸女一瘸一拐地走了。巡夜的人也跟着走了。

沈烬鸾从墙洞里出来。她跟着瘸女的背影，一路走回破庙。

天快亮了。

破庙里，七盏油灯还亮着。七个女人在等她。

她把那两页纸拿出来，放在油灯下。

“真实的记录在这里。”她说，“伪造的那一页上没有暗纹。”

毁容女人看着那两页纸，看了很久。

“赵德全。”她说，“小女的爹。他记录了所有经手桐油的人。他自己也是经手人。但他把真实的记录留下了标记。他知道会有人来销毁证据。所以他留了一手。”

沈烬鸾看着那页纸上的暗纹。和玉珏上的暗纹一模一样。

“这个暗纹，”她说，“是青鸾阁的标记。”

破庙里安静了。

然后毁容女人笑了。那张烧毁的脸，笑起来像一只浴火的鸟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她说，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
沈烬鸾把那两页纸折好，和玉珏一起收进怀里。

她走到破庙门口。天边露出第一线光。

“我要去河边。”她说。

“去做什么？”

“洗手。”

她走出破庙。晨风吹在她脸上。她脸上的伤还没有好。她的头发还是烧焦的。她的嗓子还是哑的。但她攥着怀里的玉珏和那两页纸。

她走到城外的小河边。河水很清，流得很慢。她蹲在河边，把手伸进水里。

水很凉。

她洗了很久。手上的灰洗掉了。手上的血洗掉了。但手掌上的烫伤还在。肩膀上的擦伤还在。她看着水里的倒影。一个满脸伤疤的女人。头发烧焦了一半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
“水是凉的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但洗不掉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河对岸坐着一个男人。穿青布长衫。手里转着一支笔。他没有看她。他看着河水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。站起来。她看着他。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但她听到他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像是对河水说的。

“明天，会有人来找你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她没有回头。她继续走。

走回破庙。

七盏油灯还亮着。七个女人还在等她。

她坐下来。把玉珏和那两页纸放在面前。
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会有人来找我。”

毁容女人看着她。

“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那个人知道我在河边。”

破庙里安静了。

然后毁容女人点了点头。

“你娘当年，”她说，“也见过那个人。”

沈烬鸾抬起头。
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
毁容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油灯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沈烬鸾看着那盏油灯。看着那七张毁容的脸。看着怀里的玉珏和那两页纸。

这是她“死”后的第五天。她拿到了库房的真实记录。她见到了河边的那个男人。她知道了有人在找她。

明天，会有人来。

她不知道是谁。但她知道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
她把玉珏贴在胸口。
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
破庙外，天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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