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活阎王来了

及笄宴后第三日，簪华阁的牌子，悄悄在京城西市挂了出去。

说是阁，其实只租了半间临街铺面。沈惊鸾把裴衍那三间江南绸庄的暗股契压在箱底，面上只摆出自家陪嫁里那几匹蜀锦，和赵妈妈连夜赶出的十匣胭脂。

"姑娘，"赵妈妈愁，"咱就这几样货，撑不住三日。"

"妈妈，"沈惊鸾拨弄算盘，"货不在多，在奇。蜀锦京城不稀，可蜀锦裹着咱家胭脂，就叫'簪华妆'——贵女们要的，是别人没有的。"

话音未落，铺外来了人。

江南老商鬼苏掌柜，灰袍铜扣，一双肉眼毒得很。他捏起匣中胭脂闻了闻："玫瑰卤子兑珍珠粉，火候差半刻就腥——你这匣，正。"

沈惊鸾抬眼："苏叔懂行。"

"老夫懂亏。"苏掌柜落座，"肃王的暗股，京城谁不认？可他押你，不等于你能活。西市七家胭脂铺，三家背后是东宫。"

"正好。"沈惊鸾笑，"东宫的铺子卖贵，我的卖巧。他卖一两银，我卖一文钱试妆——人来了，就走不了。"

苏掌柜盯着她半晌，忽地一拍腿："成，老夫给你当这半个掌柜。死马当活马医。"

开张头一个时辰，生意便成了。一位常走西市的贵女被"一文试妆"引来，沈惊鸾亲手给她点了一记簪华妆——胭脂晕在颊边，眉心一点朱砂，衬得那贵女平白添了三分颜色。贵女对着铜镜愣了愣，当即包圆了三匣，还放话"明日带姐妹来"。后脚又来一位挑眉的，说"不过寻常胭脂，也配叫簪华妆"，沈惊鸾不恼，取另一匣在她手背试了一笔："姐姐且看半刻，褪不褪、晕不晕，再开口。"半刻后那挑眉贵女盯着自己手背，默默也包了两匣。

苏掌柜在旁拨算盘："试妆是饵，正装是钩。这丫头，天生吃商饭。一笔账你记着：试妆一文是引，正装三两是收，引得巧，收得稳。"

午后，人牙子领来个娃。

约三四岁，瘦得脱形，是个哑巴，被当作"赔钱货"要转卖。他缩在门框边，大眼乌黑，见沈惊鸾便攥住她衣角，不肯松。

沈惊鸾蹲下，与他平视："你叫什么？"

娃不答，只把脸埋进她裙角。

赵妈妈叹："是个可怜的，怕是饿狠了。"

沈惊鸾摸了摸娃的头，对牙子道："多少银？"

"五两，一口价。"

她没还价，数了五两递过去，把娃揽进怀里："从今儿起，你跟我家姓沈。叫小五，排行第五，有哥哥姐姐疼你。"

娃抬起脸，忽然极轻极轻喊了一声："娘。"

满铺静了一瞬。

赵妈妈眼圈红了，苏掌柜别过脸去咳。沈惊鸾把娃搂紧，心口那块前世冻僵的地方，裂开一道缝。前世她无儿无女，死时身边空无一人；这一世，这双脏兮兮的小手，先攥住了她。

赵妈妈抱娃去后头洗澡，娃初时怕生，水一碰就哭出声——是重生后头一回哭。沈惊鸾隔着布帘哄了许久，娃才抽噎着止住，洗白白后被赵妈妈喂了块桂花糕，他先掰一半举给惊鸾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缺牙。

傍晚前，苏掌柜凑着算盘教她看市："江南一等丝茶，京中到岸价三两，东宫三家铺子加价到五两。你若拿到肃王那三间庄的货源，便能卖四两，逼得他们跟也不是、不跟也亏。"沈惊鸾记在心里——本钱未到，账先立稳，这才是商饭。

这一世，她要护的活人里，又多了一个。

傍晚，玄色身影堵在了铺门口。

裴衍负手而立，眉骨旧疤在暮色里淡："沈姑娘的簪华阁，开得倒快。"

"王爷的投资，总得动起来。"沈惊鸾把小五交给赵妈妈，迎上去，"您这是来查账，还是来讨债？"

"都算。"他迈进铺子，目光扫过寥寥几样货，又落回她脸上，"三间绸庄的暗股，本王要的利，不只是银。"

"那是什么？"

裴衍在案后坐下，从袖中抽出半张旧档，推到她面前："你既知道'前世'——那该认得这个。"

档纸泛黄，边角烧焦，印着二十年前的枢密院火漆，末尾一枚安国公府的私印，压着一行小字：母妃暴毙案，结案。

沈惊鸾指尖一顿。

她前世死前，也见过这印——安国公一脉，是压着裴衍母妃死因二十年的人。这一世，这半张档，竟先到了她手边。

"王爷给我看这个，"她抬眸，"是试探我认不认得，还是邀我入局？"

"是看你怎么用。"裴衍眸色沉了，"本王查了二十年，只查到半张。剩下的半张，在太子东宫的暗库。"

沈惊鸾忽然笑了。

她俯身，手撑在案上，与他对视："裴衍，你前世抄我家满门那道令——是假死保命局，对不对？你攥着我手，说过一句'活下去'，我听见了。"

裴衍瞳孔骤缩。

满室只剩小五在里间咿呀的哼声，和窗外渐起的风。

"你……"他喉头动了动，"你怎么知道？"

"我知道的，比你想的多。"沈惊鸾退开半步，抱臂看他，"所以王爷听好：你前世欠我一条命，这一世，我不要你还命。我要你那半张档，和东宫暗库里剩下的半张。母妃的仇，你的局，我陪你下。"

裴衍盯着她，良久，低笑出声。

那笑里没有讽，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、久违的亮。他确记得——废妃赐死那夜，他攥着她手，袖中那道假死令还带着墨香。她竟听见了。

"你既知假死局，"他声沉了半分，"可知我为何保你？"

"你欠母妃。"沈惊鸾答得平，"她托孤之人，你不忍看死在你眼前。"

裴衍呼吸一滞。这话，连他最亲的幕僚都不敢说。

"沈惊鸾，"他起身，袖中匕首柄被摩挲得发烫，"本王这辈子没求过人。可你若应下这局——"

他顿了顿，玄衣带起一阵风："本王，押上整盘。"

门外暮色四合。小五从里间跑出来，攥住沈惊鸾裙角，仰头看这陌生的玄衣男人，忽然呀了声，把另一只手，也伸向裴衍。

裴衍低头，看了那脏兮兮的小手片刻，极轻地，用指尖碰了碰。

沈惊鸾瞧着，唇角弯了弯："王爷，你这手，沾过血，也该沾沾活气。"

裴衍收回手，望进她眼底，问出压了一路的话："你，不是细作？"

"不是。"沈惊鸾笑，"我是来讨债的。"

他转身没入夜色，廊下只剩一句飘回："簪华阁若缺本钱，明日江南的船，到。"

沈惊鸾抱起小五，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，指腹又抚上腕上旧红痕。案上摊着她方才列的三年规划：江南丝茶，皇商之首，市舶司之议。苏掌柜方才替她盘了一笔——江南的船一到，头批丝茶便能压过东宫三家铺子的价。

小五在里间睡熟，呼吸轻软。沈惊鸾独坐灯下，指腹一遍遍抚过腕上旧红痕。前世她输在孤，这一世，她身边有了母亲、父亲、哥哥，还有这个攥她衣角的小五——棋局未启，她已不再是一个人。

债，她来讨。

局，她来下。

这一世，满盘皆赢的那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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