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江南的船，撞上了东宫的价

江南的船到京那日，西市落了半日冷雨。

沈惊鸾立在簪华阁的檐下，看脚夫把头批丝茶一筐筐搬进后库。雨丝斜斜打湿她月白裙角，她浑不在意——裴衍名下那三间江南绸庄的货源，果然准时到了。前世她死前，江南的丝茶被东宫捏死，京里一两好茶都金贵得要命，商路断在她咽气那年；这一世，货竟先到了她手边，连这场雨都像替她洗尘。她想起前世东宫是怎么把丝茶价抬到百姓喝不起的，唇角便弯了弯——这一世，她要从东宫最肥的那块肉上，先咬下第一口。

苏掌柜早披了蓑衣在前头验货，灰袍铜扣被雨打得发亮。他捏起一撮茶叶，凑近鼻尖嗅了嗅，又就着檐下光看汤色，忽然一拍大腿："好货！一等雨前，火候正，东宫泰和那几缸陈茶，差了三舍。姑娘，这船货，够泰和喝一壶的。"

沈惊鸾抿唇笑了笑。前世苏掌柜死在流放路上，尸骨无存，这一世，这老商鬼还好好活着，替她掌眼。

"姑娘，"赵妈妈捧着账册跌跌撞撞跑出来，气喘吁吁，"东宫泰和丝号的王掌柜堵在门口，说咱家敢卖四两，就是踩了东宫的价，要、要砸咱的牌子哩。"

沈惊鸾拨了拨算盘，头也不抬："让他堵。堵得越久，看热闹的人越多，咱的丝茶越不愁卖。"

话音未落，铺外已吵成一团。

王掌柜一身绸缎，腆着肚子，手指点着"簪华阁"的匾额："哪来的野丫头，也配在泰和眼皮底下开店？京里丝茶什么价，是东宫定的，你卖四两，明日别家也卖四两，这规矩还怎么立？"
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一位常走西市的贵女认出她，小声对身侧人道："镇国公府的嫡女？前儿及笄宴上当面撕了庶妹贤名的，就是她。"旁侧另一位掩唇："听说病了一整年，怎的忽然这么利落？"

"哟，"王掌柜冷笑一声，"撕庶妹算什么本事，做生意靠的是本钱和路子。你这三间破铺，撑得过三日是爷爷。"

沈惊鸾慢悠悠掀帘而出，手里还转着那把算盘："王掌柜急什么？东宫定的价是五两，我卖四两，百姓得了利，泰和少赚了——您急的，到底是百姓得利，还是泰和少赚？"

王掌柜脸色一沉："牙尖嘴利！"

"牙尖，是因为算得清。"沈惊鸾把算盘往柜台一搁，珠子哗啦一响，"泰和一等丝茶到岸三两，加价到五两，中间二两是东宫的利。我簪华阁同货源、同品质，只卖四两，利一两——百姓省一两，我赚一两。泰和若跟，便只剩一文利；不跟，便把客人让给我。王掌柜，这账，您东宫的先生没教过您？"

满场静了一瞬，随即哗然。

围观的贵女们眼睛都亮了——四两对五两，谁不乐意省那一两银子？方才被"一文试妆"引来过的那位已挤上前："惊鸾姑娘，那丝茶我包两斤！"后脚又一位挑眉的贵女也凑来："既比泰和便宜，我先尝一包，不好再退。"王掌柜脸涨成猪肝色，还想拦，那挑眉贵女已笑："王掌柜莫不是怕我尝出泰和陈茶霉味？"

王掌柜撸起袖子要掀摊，巷口却忽地转进几个玄衣劲装的汉子，不言不语，往簪华阁门前一站。那是肃王的人——头批货到京，裴衍派的护船队，早把想来抢货的东宫混子清了三拨。

王掌柜认得那玄色，喉头一哽，硬生生把袖子放了下去。

沈惊鸾瞥了眼那几个汉子，心下了然。裴衍说"押她赢"，不是嘴上说说。

"王掌柜，"她笑意浅浅，"泰和若识相，便把价降到四两半，咱们各赚各的。若不肯——"她指了指身后越聚越多的客人，"这西市，不缺会算账的铺子。"

王掌柜憋了半晌，终是拂袖："你等着！"挤出了人群。

当日黄昏，簪华阁头批丝茶售罄。苏掌柜拨着算盘，胡子直抖："丫头，一日净利三百两。泰和那家，午后便关了门——你这一仗，赢得漂亮。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，没见过哪家用四两的价，一日撬了东宫的根。"

沈惊鸾没骄，只把那三百两分作三笔：一笔还裴衍绸庄的进货本，一笔留着扩货，一笔悄悄塞进母亲的药罐钱里。前世母亲病到咳血、连话都说不清，这一世，她要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。

她去后堂看母亲。夫人今日气色好些，见她来，枯瘦的手便来攥她："鸾儿，娘听说你开了铺子？"沈惊鸾点头，把那笔药钱的事略过，只笑道："开了，生意好着呢。娘的药，咱换最好的方子，不省。"夫人眼眶红了，哽声道："娘拖累了你。"沈惊鸾握紧那手："娘活着，比什么铺子都金贵。"赵妈妈端了药碗进来，见母女俩这般，背过身悄悄抹泪。

夜里小五窝在她怀里，听她念账。娃不似前几日那般哑了，偶尔呀呀指算盘，竟像懂些。赵妈妈在旁笑："这孩子，跟姑娘一样是个算账的命。"沈惊鸾摸摸小五的头，心底那点软，又漫开些。前世她无儿无女，死时身边空无一人；这一世，这双脏兮兮的小手先攥住了她。

苏掌柜凑过来，压低声："姑娘，咱不能只卖丝茶。西市胭脂、蜀锦、香粉，哪样不肥？趁泰和关门，咱把簪华妆的招牌铺开，开它三间分号——西市东头、南巷、北口各一间，半年便能吞了半条街。"沈惊鸾眸光一亮："苏叔说胖，我便吃胖。分号的事，您拟个单子，明日出。"苏掌柜胡子一翘："得令。"

可盘到第三本旧账时，她手指顿住了。

那是母亲三年前的私账，边角发黄，记着一笔古怪的进出：悄悄收下安国公府抵押的两处田庄，垫付的银子，是从她陪嫁里出的。末尾还附一行极小的小字："晏姓故人所托，事成即焚。"

安国公府。

沈惊鸾指尖发凉。裴衍母妃暴毙案的幕后，正是安国公一脉。母亲一个深闺夫人，怎会去收安国公府的抵押田？这笔账，三年前就埋下了。她前世只当母亲病糊涂，从不过问家底；这一世她才看清，母亲手里，恐也攥着一盘她不知的棋。"晏姓故人"——这晏字，又巧得叫人心惊。

她把旧账仔细折好，压在枕下。

窗外雨停，月色漏进来。廊下那道玄色身影又来了，裴衍负手立着，像来又像走。

"王爷夜探闺阁，"沈惊鸾推窗，"可是来查那三百两的利？"

裴衍低笑："本王是来听你算账的声儿——比东宫那些哭穷的折子，顺耳。"

"王爷既来了，"她把那笔旧账的事略过不提，只道，"泰和关了门，东宫不会善罢甘休。"

"孤的东宫，"裴衍声沉了半分，"最容不得有人动他的价。你这一刀，扎得准。"

"那王爷押的注，"沈惊鸾抬眼，"可还稳？"

月下他望进她眼底，旧疤淡红："本王这辈子，没押错过。"

他转身没入夜色，又留一句："明日东宫若有人来，报本王的名。"

门合上。沈惊鸾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，指腹缓缓抚上腕上旧红痕。母亲那笔旧账在枕下，像一颗埋了三年的钉——她隐约觉出，沈家的棋，早就不止东宫一局。

与此同时，东宫灯火通明。李瑾摔了茶盏，听王掌柜磕磕巴巴回禀泰和关门的事。他眼底温润尽褪，只剩一片冷："镇国公这个女儿，比孤想的难缠。她动孤的价，便是动孤的根。"幕僚低声："殿下，她背后有肃王。"李瑾咀嚼这三字，忽地笑了："好。孤倒要看看，裴衍这枚棋子，能护她到几时。"

沈惊鸾不知东宫这番算计。她只就着烛火，在三年规划旁添了一行小字：安国公府旧账，查。晏姓故人，查。

江南的船撞开了东宫的价，也撞出了一桩，连她都未料到的旧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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