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哑巴娃开口，喊的不是娘

小五第一次开口，是在四更天。

沈惊鸾睡得浅，秋夜风凉，她本就警醒。前世死前那些年，她夜夜合不上眼，总疑心枕边有人递鸩；这一世睁着眼活，反倒睡得比旁人沉些。可这声哭喊，还是把她惊透了。她连鞋都顾不上穿，一把将娃搂进怀里——这是她重生后，第二次为这娃心慌，第一次是初见他攥她衣角。前世她无儿无女，死时身边空无一人；这一世，这双脏小手先攥住了她，也先替她，撬开了母妃案的门。

沈惊鸾睡得浅，忽被一声尖厉的哭喊惊醒——"爹！东宫……爹！"娃从榻上翻下来，赤着脚往墙角缩，小手死死护着头顶，像是有人在打他。

她连鞋都顾不上穿，一把将娃搂进怀里。小五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，泪糊了满脸，嘴里仍含糊喊着"东宫""爹"，喊到声哑，又变回呀呀的呜咽。

赵妈妈提着灯赶来，见状眼圈就红了："造孽哟，这娃怕是挨过死打。"

沈惊鸾拍着娃的后背，一下一下，等他哭声渐弱，才借着灯看他左臂。月白的小臂内侧，有一道陈年伤疤，形似鞭痕，皮肉早长好了，却比别处白得扎眼。伤疤上方，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锁，锁身磨得发亮，显是常年贴身戴着。

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银锁。

锁是寻常的长命锁样式，可锁钮处却嵌着一粒极小的红玉，玉色暗沉，不似民间物件。前世她在东宫多年，认得这种红玉——是安国公府匠人独门的料子，专用来赏赐贴身下人。

这一夜再无眠。

天微亮，沈惊鸾先去后堂看了母亲。夫人近日气色转好，见小五缩在女儿怀里，便伸手要抱："给娘。"小五初时怕生，盯着夫人枯瘦的脸看了半晌，忽然挣出沈惊鸾的怀抱，扑进夫人怀里，极清楚喊了一声："娘。"

满屋静了一瞬。

夫人怔住，随即把娃搂紧，泪珠子砸在娃发顶："哎，娘在，娘在。"赵妈妈背过身去，肩膀一耸一耸。沈惊鸾站在门口，没进去，只由着那点软意，从心口漫到指尖。前世她到死没喊过一声"娘"——母亲去得早；这一世，这声"娘"，先由这捡来的娃，替她还了。

早饭后，她打发赵妈妈去寻那日的人牙子。

人牙子一见是簪华阁的人，腿肚子先转了："姑娘，那娃真不是拐的！是东宫后巷捡的，裹着破袄，就这枚银锁傍身，旁的无一物。小的见他可怜，才转了手。"他说得磕巴，却不敢撒谎——肃王的暗股压着西市，谁敢糊弄簪华阁。

沈惊鸾赏了他二两银子封口，转身去了前堂。

苏掌柜正拨算盘拟分号单子，见她手中银锁，眯眼凑近，忽然"咦"了一声："这红玉钮……姑娘，这锁是安国公府的旧物。二十年前老太君还在时，专赏贴身乳母和粗使丫头，外头仿不出这玉色。"

安国公府。

又是安国公府。

沈惊鸾把银锁翻过来，锁背面竟刻着一个小字——晏。

她呼吸一滞。母亲旧账里那句"晏姓故人所托"，和这枚锁上的"晏"，像两根线，悄无声息拧到了一处。

午后裴衍来了。

他仍是玄衣，眉骨旧疤在秋阳里淡红，迈进铺子时，小五正趴在柜台上学拨算盘，见这陌生的玄衣男人，竟不躲，反倒呀了声，把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过去。

裴衍低头，看了那手片刻，极轻地，用指尖碰了碰。

沈惊鸾靠在柱上看，唇角弯了弯："王爷，你这手沾过血，也该沾沾活气。"

裴衍没接话，只蹲下身，与娃平视，从袖中摸出一块用锦帕包着的桂花糖——是前儿小五在廊下哭，他顺手塞给赵妈妈的。小五眼睛一亮，接了糖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缺牙。

"王爷倒是惯孩子。"沈惊鸾道。

"本王不惯孩子。"裴衍起身，声沉了半分，"只是这娃眼里的怕，像极了一个人。"

"谁？"

他没答，只望着小五腕上那枚银锁，眸色深了深："安国公府的旧物。你从哪得来？"

沈惊鸾把人牙子的话略说，又递过银锁。裴衍翻看那背面的"晏"字，指尖猛地一紧。

"怎么？"她察言观色。

"本王母妃，"他缓缓道，"闺名里，也有一个晏字。"

满室一静。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，沙沙的响。

沈惊鸾心口翻起一层寒意。母亲的"晏姓故人"、小五锁上的"晏"、裴衍母妃的"晏"——三桩旧事，未必是巧。

"王爷，"她把银锁收回，"这娃的身世，怕是撕开母妃案的一把钥匙。"

裴衍望进她眼底，良久，低笑："沈惊鸾，你连个捡来的娃，都算进了局里。"

"不是算进局里，"她抱起小五，让娃贴着肩，"是这局，本就把活人卷了进来。我要护的，从来不只是棋盘。"

裴衍呼吸一滞。这话，比她任何一句算计，都让他心口发烫。

傍晚，簪华阁第二间分号的招牌送来了，苏掌柜忙着量尺寸。沈惊鸾把小五交给赵妈妈，独自坐回灯下，将银锁与母亲那本旧账并排摊在案上。

一锁，一账。

都指向安国公府，都牵着一个"晏"字。

她前世死前才知，裴衍抄家是假死保命局；这一世她渐渐看清，沈家、裴家、乃至这捡来的小五，早被一只无形的手，拢进了同一盘棋。那只手，来自安国公府。

"娘，"她对着灯轻声，"您三年前收的那两处田，究竟是谁托您的？"

灯不答。小五在里间睡熟，呼吸轻软。

沈惊鸾指腹一遍遍抚过腕上旧红痕。她把银锁仔细系回小五腕上，又摸了摸娃的发顶。

这一世，她要护的活人里，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娃；而要查的旧事里，也多了一桩，连她都未敢深想的可能。

她当夜便遣赵妈妈再去西市，寻当年在东宫后巷拾娃的更夫。更夫回想半日，拍腿道："三年前腊月，东宫后巷确有一夜婴啼，伴着一簇被扑灭的火，翌日便有婆子抱走个襁褓，说是府里小公子染病，送庙里养。"沈惊鸾听罢，心口沉了沉——小五，怕就是那夜被换出、又半路弄丢的婴。

裴衍得知，沉吟半晌："老太君当年赐鸩后，确趁机从东宫换出一婴，说是'留种续脉'。二十年来她明里寻、暗里灭，便是要这娃，既做不了证，也回不了局。"两人对视，皆知这娃，早已不是"捡来"二字能轻描。

沈惊鸾趁势将银锁拓片分送世子夫人等几位贵女，广布西市眼线，专查"晏姓故人"。不过两日，便有人来报：二十年前安国公老太君闺名含晏，府中下人赏赐的长命锁，皆嵌红玉钮，刻晏字为记。苏掌柜闻讯，胡子直抖："丫头，你这簪华阁，捡的不是娃，是安国公府的命门。"

夜里小五洗了澡，赵妈妈喂他桂花糕，娃先掰一半举给沈惊鸾，咧嘴笑出两颗缺牙。沈惊鸾接了糕，指尖抚过他腕上银锁——这锁锁住的，不是一个娃的命，是安国公府二十年的一桩血案。她把娃搂紧，对灯轻声："小五，你喊过东宫的爹，也喊过他的爹。这一世，你的爹娘，我来当。"

前世她无儿无女，死时身边空无一人；这一世，这双脏小手先攥住了她，也先替她，撬开了母妃案的门。窗外的雪落得更紧，她把银锁与旧账并排，想起母亲那句"晏姓故人所托"——这故人，或许正是当年救母妃、却反被灭口的宫人。

安国公府的雪，先从这枚小银锁上，落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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