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太子断我的货，我断太子的路

腊月初三，西市城门口贴出一张告示。

告示上写着，江南三府的茶引，自即日起改由东宫核验盖印；凡入京茶货，无东宫印者，一律不得过关入城。

落款是东宫那方印，朱红的，压得像一枚摁进土里的拳头。

苏掌柜挤在人堆里看完，一路跑回簪华阁，脸白得像纸，进门就把抄件拍在案上。

“丫头！”

沈惊鸾正拨算盘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茶引要东宫核。”她念完那一行，声音没变，“收起来吧。”

“收起来？”苏掌柜胡子抖得直翘，“丫头，南山三百户的茶全压在城外过不来！三间分号还有十来天的存货，十天后柜上就剩空气了！这是要咱的命根子啊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还……”

“苏伯。”沈惊鸾把算盘一推，站起身来，“你算一算，从江南走到洛京，走的是哪条道？”

苏掌柜愣住：“运、运河啊。”

“运河到京师这一段，靠岸的码头有几个？”

“三个。”

“三个码头的税闸，归谁管？”

苏掌柜的脸色变了变：“……户部。可户部那几位，都是看东宫脸色行事的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惊鸾笑了一下，“李瑾卡的不是茶，是那三道闸。”

她走到墙边，把那卷海图哗地铺开。

“可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
她的指尖顺着江南的海岸线一路划下去，划过泉州，划过沿海三州，一直划到离洛京三百里的鲁河入海口。

“这三道闸，都在河道上。”

指尖拐了个弯，绕开了那三道闸所驻的那一段。

“海路，不在他手里。”

苏掌柜瞪大了眼：“海路？那可是皇商才走得通的道！”

“周提举早给了我一船的海运试点。”沈惊鸾把图铺平，“江南的茶，装船出海，直发沿海三州，再转内河运进京——一路绕开东宫的陆路关卡。”

“这……这得多少天？”

“海路十八天，内河六天。二十四天。”她算了算，“比陆路只慢六天。”

“可海上有风浪！”

“那就看老天帮不帮我。”她说得很平静，“老天若帮我，我就赢一阵；老天若不帮我，这船沉了，也就是一船茶。”

苏掌柜张了张嘴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他跟着她把那张海图从头到尾看了三遍，才咂摸过味来，一拍大腿：“丫头，你这路子野是野，可……真通！”

“做生意的，路都是人蹚出来的。”她把图卷起来，“东宫把陆路焊死了，咱们就从水上凿个洞。”

消息传到南山的时候，是五天后。

三百户茶农的领头老汉托人捎来一句话，写在粗麻纸上，字迹歪歪扭扭：“姑娘，咱祖辈种茶没出过海。您敢走，咱就敢跟。”

沈惊鸾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。

三百户人家，把一年的收成押在她一条船上。这不是三间铺子的事了。

第二天她去了市舶司。

周提举听完她的来意，脸都绿了：“沈姑娘，你这一船的舶引写的是'茶丝出海'，从泉州出发。你要我把航线改到沿海三州，还要从那儿转内河入京——”

他把手里的算盘一推。

“这不是海路试点了，这是拿市舶司的规矩开玩笑。”

“提举大人。”沈惊鸾把一卷纸放在他案上，“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
那是当初保举她为皇商候选的那道文书副本，末尾有工部与户部两位侍郎的会签。

周提举翻了两页，额头冒汗：“你这是……”

“我不为难您。”她把纸收回，“我只问一句：这条航线，市舶司的舶引上有没有写死？”

“……没写死。”

“那便私自添一条支线即可。”她笑，“大人只需在簿子上补一行字：'经沿海三州，转内河抵京'。海运的税，我按皇商候选的例，多缴一成。”

“一成？”

“一成。”沈惊鸾把银票推过去，“此外，这一船绕的六天，损耗由簪华春自负，与市舶司无涉。”

周提举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半晌，终于伸出手，慢慢把它抽了过去。

“沈姑娘，”他一边研墨一边叹气，“你这哪是做生意，你这是打仗。”

“仗早在打。”她笑，“我只是不想输而已。”

她回头没忘另一桩。

李瑾派去市舶司“借”货单的心腹，是个圆脸的内侍。那人在库房里翻腾了半日，捧着一叠货单出来时眉飞色舞，一路小跑回东宫复命。

“殿下！”他跪在地上把货单举过头顶，“沈氏那条船，统共不过茶丝两样，价目清清楚楚，值不了几个钱！”

李瑾接过来，一张一张翻过去，翻完，抚掌大笑：“沈惊鸾，你还真只运了两船茶丝。本宫先前还高看了你。”
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天夜里，真正的东西已经随另一条船走了。

真货单，和抄录了半部的晏妃案。

“王爷，”夜里她对裴衍说，“李瑾以为他断了我的货，其实是替我把案送出了海。”

裴衍看了她很久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沈惊鸾，你被人掐着脖子的时候，都能算出三步之外的棋。”

“不算计。”她声很平，“是他先动手的。”

半个月后，东宫的三间铺子断了新茶。

柜上剩的是去年的陈货，堆在库里快一年，颜色发暗，香气全无。可市面上没得挑，价钱一日一日往上涨，涨了足足三成。

老百姓先是忍，忍了十来天，忍不下去了。

西市的人开始往簪华春跑。

——簪华春的南山新茶是第二十四天上岸的，走海路进的京，价钱一分没涨。同样的价钱，一边是陈货，一边是新芽，是用脚投票的事。

一个月下来，东宫三间铺子的门可罗雀，簪华春三间分号日日排队到街口。

苏掌柜拨着算盘，胡子翘上了天：“丫头！咱成了！这一仗打得东宫的脸啪啪响！”

沈惊鸾正在看账，头也没抬：“还没完。”

话音刚落，泰和残存在西市的那间铺子，掌柜姓周，找上门来了。

周掌柜是个精明人，进门先拱手，腰弯得极低：“沈姑娘。泰和败了，铺面还在，伙计还在。您要不嫌弃，挂个'簪华春代售'的牌子，我们替您卖，只抽一成佣。”

她说：“可以。”

周掌柜一愣，抬起头来。

他原以为至少要挨几句奚落。

“代售可以。”沈惊鸾放下账本，“货从我这儿走，价从我这儿定。你若答应，今日就立契。”

“答应答应！”周掌柜连连点头，眼圈却红了——他怕的是泰和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旧伙计，跟着他一起饿死。

契书当日就立了。

消息传到东宫，李瑾把手里的茶盏摔了个粉碎。

他随即又生一计：修书一封，邀沈惊鸾赴“赏梅”。

帖子写得很雅：梅雪相映，正是清谈的好时节。

那帖子送到簪华阁时，她正在给小五洗手。

“不看。”她把帖子推回去，让苏掌柜带句话，“殿下赏梅，惊鸾盘账，恕不奉陪。”

李瑾捏着回话的那张纸条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最后把纸条撕得粉碎。

——东宫与簪华阁的第一回合，是东宫输了。

裴衍那天夜里来，听完却没笑。

他立在窗边，眉头微沉：“惊鸾，李瑾输了一阵，绝不会甘心。他下一个局，不会再是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灯芯挑亮了一寸，“是权。”

“他要跟老太君争，就得先拿我这根线，去够老太君的墙。”她抬眼，“所以下一局，在朝堂。”

“朝堂？”

“林阁老。”她吐出这三个字，“李瑾的恩师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母妃案，不是老太君一个人做的。”

裴衍沉默了一瞬，旋即笑起来：“沈惊鸾，你比本王想的深。”

“不想深。”她看着灯，“前世我死，就是死在想浅了。那时候我只看得见眼前那碗药，看得见冷宫那四堵墙，看不见背后那只手。”

“这一世，我想看得深一点，活得久一点。”

她抬头看他：“活到把这些线一根根拽出来为止。”

窗外风雪入夜，簪华阁的灯还亮着。

太子断她的货，她就借太子的手，把二十年的案散向了沿海。

这一局的输赢，早就不再西市的那三条街上了——在海上那条所有人盯着却看不透的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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