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连着几日在肃王府调人手,这夜来簪华阁时,已经是二更。
他进门把肩上那层雪一抖,眉间的疲色重得压不住,眼下两道青影,显是几夜没好生睡过。
沈惊鸾什么也没问,转身去厨房,端了一盆热水和一碟子温在灶边的羊肉饼出来。
“吃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吃。”她把盆推过去,“手伸出来。”
他怔了一下,把手浸进热水里。水很烫,他手背上那些旧口子被泡得发白——那不是拿笔磨出来的手,是常年握刀、拧过铁链的手。
他低头吃饼,吃得很慢,像是很久没吃过需要咀嚼的熱东西。
“惊鸾,”他忽然开口,声哑得厉害,“前世那道疤,你可知是怎么来的?”
她正替他添热水,手在半空里停住。
“不是……”她慢慢说,“你抄我满门的时候,挨的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把袍子褪下一边,露出肩头那块旧疤。疤是凸的,长不过三寸,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,边缘有一圈极不整齐的起伏——那是牙印留下来的形状。
“前世你赐死之前,咬了我这一口。”
屋里的炭火静静地烧着。
“那一夜我翻进冷宫的墙,想带你走。”他把手按在膝上,“可老太君的人比我先到。我挨了一刀,淬了毒的暗器划进肉里,血一下子涌出来,半边袖子都湿透了。”
“你那时已经咽了毒,神志昏沉,看见我,只当是东宫又派人来取你的命。你扑上来,一口咬在我肩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疼得抽气,却没推开。”
沈惊鸾的指尖开始抖。
“为什么不推?”
裴衍抬眼看着她,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。
“你眼睛里全是怕。从小到大的那种怕,一辈子没散过的。我舍不得推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她伸手,指腹一点点抚过那道疤。
凸起的,硬的,像一句埋了二十年没说出口的话。
她忽然就想起了前世冷宫那一夜。
炭盆早灭了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毒入喉时灼得人睁不开眼。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破门进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她咽了毒,眼前发黑,只闻见浓重的血腥气,认定是来索命的,便狠狠咬了下去。
那人没躲。
她记得他一遍一遍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——她当时以为是催命的咒,如今才明白,那是来接她的人,在叫她别松口,别咽气。
“你那夜……是想救我?”
“想。”他望着她,“可我晚了一步。”
“晚了一步”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他自己也不忍心说重。
“你死在冷宫那一夜,我在城外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被老太君的人用铁链扣着,动不了。隔着半座城,我听着宫钟一下一下地敲,敲到天亮。”
沈惊鸾的眼眶热了。她伸出手,覆住了他肩上那块疤。
“裴衍,前世是我错怪你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他低笑了一声,“换成我,也会咬。”
她说不出话,只蹲下去把帕子绞了,替他把伤口周围擦干净。
他往下讲了后半段。
“他们给我灌了假死的药,对外报我死在流官路上。我是在乱葬岗的一口薄棺里醒过来的。”
沈惊鸾的手停住了。
“挣出来的时候,满嘴都是土。”他声很平,“我把棺盖顶开的时候天还没亮,月亮挂在天上,照着一地白骨。我从那里头爬出来,坐在土堆上缓了半个时辰,才想明白自己还活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才查出母妃案的真相。老太君鸩了我娘,又趁乱换走了我弟,还要借太子的手,除掉你这个知道得太多的棋子。”
他把袖子重新拉下来。
“那之后二十年,我扮作商旅,北境、南疆、西域一路地跑。为的是找人——找那个被换走的孩子。我错认过三个。”
“三个?”
“第一个在太原,是个哑巴,年龄对得上,我问了半年,最后发现他生下来就在那户人家,是亲生的。第二个在南疆,那孩子腕上真有一枚锁,我高兴得整夜没睡,直到看见他父母来寻人,才晓得是人家丢了三天又找回来的。第三个……”
他停了很久。
“第三个是好人家收养的,我去晚了一年,那孩子得了急病没了。我在他坟前站了半天,把带去的桂花糕放在碑前,就走了。”
沈惊鸾听着,喉咙发紧。
“每一次希望落空,”他淡淡地说,“都像又挨了一刀。”
“后来我查到,那孩子腕上应该有一枚晏字锁——是我娘亲手系上去的。我便专盯着锁找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直到府里的眼线报上来,说簪华阁有个娃娃,腕上系着这么一枚锁。我循着锁一路摸到你铺门口,又认出你腕上那道旧红痕——那是我当年攥出来的,我认得。”
“我才敢信:你回来了,我弟也回来了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响。
沈惊鸾鼻尖发酸,低声道:“王爷,等这桩案掀了,你带他回肃王府认亲。”
“不急。”裴衍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,“他既认了你做姐,就先在簪华阁,做几年快活的娃。”
他把那块旧疤重新缩进衣里,像收起一件旧物。
赵妈妈端着药膏进来,见着两人这样,把药罐放下就退,出门时还悄悄把门掩上了。
沈惊鸾拈了药膏,替他敷在那一片红上。他肩背先是绷着,被她指尖一碰,慢慢地就松了。
——前世他挨那一刀的时候,没人替他上药。这一世,有个人肯蹲下来,给他涂那一小片。
他垂眸看着她低下去的发顶,什么也没说,只把肩膀往她手边送了送。
“王爷,”她声很轻,“这一世,你不许再晚。”
“不晚。”他攥紧她的手,“这局,本王陪到底。”
第二日,裴衍把肃王府的三支暗卫调了来,交到她手上。
“惊鸾,安国公府和东宫都在动,你身边得有人。这三支,归你差遣。”
她接过那枚铁令,指腹在令上的纹路里摩挲了一圈,心里发暖:“王爷这是把肃王府的底,都掏给我了。”
“掏给你,”他笑,“才放心。”
他一队一队地交代给她听:一队守簪华阁,昼夜轮值,专防死士;一队钉在安国公府的角门外,老太君的一举一动当日报到她案上;第三队随南山那条茶船出海,护着船上那匣抄录,货到三州,抄录入密档。
沈惊鸾听着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三支暗卫,日后替她盯安国公府、替她护南山三百户茶农、替她把证据送出海上。是裴衍给她的,最实在的一个“陪”字。
他又道:“周提举那边你打点过了,可户部的人正压着他。真有变故,守簪华阁那一队先顶上。”
赵妈妈在旁边瞧着,背过身去偷笑:“姑娘,肃王这是把心都掏出来了。”
沈惊鸾瞥见,耳根更热,轻嗔:“妈妈又取笑。”
裴衍却正色道:“赵妈妈说得没错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本王的心,是掏给她了。”
沈惊鸾低下头,唇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前世她被唤“娘娘”,听惯的是规矩。这一世被唤“惊鸾”,听的是心意。
她忽然觉得,腕上那道被他指腹焐着的旧红痕,已经不只是伤了。那是前世欠下的、今生来还的一段缘。
——夜里,她独自核档,指腹又抚过那道旧红痕。
从那碗药、那场宴、那枚毒针,到今夜这枚令符、这道旧疤,都成了缘。
从被推入火坑的温良嫡女,到有人掏心掏府来护她的人,不过月余。
裴衍没走,立在窗边看雪。
“王爷不回肃王府?”
“陪你核一会儿。”
他走过来,替她把案上散开的抄录一张张理齐。
“惊鸾,你前世是死在孤立无援上的。这一世你身边有母亲,有你爹,有小五,有赵妈妈。”他把那叠纸压平,“还有我。”
“你不必再一个人扛。”
灯花噼啪爆了一下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只听着窗外的雪落。她望着他玄衣映灯的侧脸,忽然觉得,前世那一口咬在他肩上的狠,这一世要用一辈子来还。
“裴衍。”她对着灯,声很低,“这一世,我不负你。”
窗外风雪悄悄住了。
西市三间分号的灯映着雪,像三把出了鞘的刀;簪华阁里,一个前世死透的人,如今有人并肩,有人唤姐,有人掏出一座府来护她。
小五在里间翻了个身,腕上晏字锁叮当一响,梦里又喊了声“姐”。
他肩上那道疤是前世她咬的。可那一夜,他本是来救她的。
这一世,咬过他的人,要亲手替他抚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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