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小五喊她一声姐，她红了眼

自安国公府回来那几日，京里风声很紧。老太君摔了药碗、闭府三日，明着是病，暗着是压惊，也是布后手。沈惊鸾不管那些，只把簪华阁的灯，日日点到天明——退匣是宣战，宣了战，便不能再缩。小五这娃，自被救回，便只肯挨着她睡，旁人抱便哭，像株被风雨打过、只认一处檐的苗。

这夜惊鸾批账到深夜，小五趴在案边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忽然拽她袖角，清清楚楚喊了声：“姐。”

就一声，惊鸾笔尖一顿，鼻尖猛地酸了。

前世她做太子妃，规矩礼数堆到头顶，人人唤她“娘娘”，却无一人真心。婆母嫌她出身低，夫君拿她当棋子，连贴身宫女都敢克扣她的炭。那一世她死在冷宫，炭盆早灭，风从窗缝灌进来，毒入喉时灼得人睁不开眼，身边空无一人，连声“娘娘”都散在冷风里——她至死想不通，自己这般听话，怎么就活成了弃子。那一世她听着宫钟一下一下敲到天明，才咽了那口气。这一世，一个捡来的娃，喊她姐。“姐”这个字，比“娘娘”重千倍，它不裹着规矩，裹着心疼。惊鸾放下笔，把娃抱到膝上，指腹蹭过他腕上晏字锁。锁很小，却牵着二十年血案，也牵着这一世她最想护的那点暖。

她拈了块桂花糕，递到小五嘴边。娃叼住，眯眼笑，手腕一抬，晏字锁蹭过她指节。那点凉，激得她心口发软。赵妈妈在旁见了，笑道：“姑娘，这娃是拿您当亲姐了。前儿老太君府里来打听，他躲您身后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”惊鸾怔了怔——原来这娃，连安国公府的眼线都认得怕。她忽然懂了前世自己输在哪：输在把“赢”字看得太重，把“人”字看得太轻。这一世，她要为“人”而赢。

第二日她带小五去了西市的铺子。娃头一回站柜台，眼睛睁得溜圆，看伙计称茶，看别人把算盘拨得噼啪响。苏掌柜把算盘推到他跟前逗他：“小公子来两下？”

娃真伸手去抓，哗啦一下把算珠全推乱了，满堂伙计都笑出声。老商鬼也不恼，重新归了零，一颗一颗教他拨回去。

沈惊鸾立在柜旁看着，鼻子有点酸。

前世她的位子比这高得多，身边却全是垂着头的人——连笑都不敢在她面前笑出声。这一世最值钱的东西，原来就在这间满是茶味的铺子里：一门能笑出声的生意，一个敢在她面前抢算盘的娃。

苏掌柜一边教一边嘟囔：“丫头，这娃将来是块做生意的料。”

“做什么生意。”惊鸾笑，“我教他认字。”
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愣了愣。

认字、开蒙、进学、娶妻生子——这些都得替一个人打算到十年以后，才敢开口。她什么时候起，竟开始替一个人打算十年以后的事了。

次日清晨，赵妈妈教小五认人，指着惊鸾念：“姐，鸾姐姐。”娃跟着学，咿咿呀呀，把“姐”字喊得又软又亮。惊鸾立在窗外听见，没进去，只拿指节抵了抵发酸的鼻尖。她前世为太子妃，宫人唤她“娘娘”，却无人唤她一声“姐”；她本是镇国公府的嫡女，上头有兄长护着，下头本也该有个喊她姐的。——那一声“姐”，把她前世没享过的、这一世才补上的暖，都喊了出来。她从没想过，自己有朝一日会当谁的姐；原来当姐，是被人攥着袖角、被人拿你当天下最可靠的那个人。

母亲听见动静，推门进来，见两姐弟模样，眼湿了：“鸾儿，这娃是来给你做伴的。你前世太孤，这世老天补你一个。”

惊鸾笑：“娘，您说得对。前世的我，连个能喊姐的人都没有。”

夜里，小五睡熟，忽在梦中蹙眉，咿咿呀呀唤了声：“祖母……”

沈惊鸾一怔。祖母——老太君。娃梦中认的，竟是安国公府那位。血缘这东西，瞒不过梦，也瞒不过骨血里的记忆。她记下这声“祖母”，与那半页档并着。小五身世，又钉了一寸：他确是老太君换走、又弄丢的婴，是裴衍寻了二十年的亲弟。

——镇国公沈毅这日归来，风尘仆仆，却顾不得歇，径直进内室：“鸾儿，爹打听到紧要的。安国公府在户部安了人，正压周提举，要他收回你的市舶司一船。”

惊鸾眸色一沉：“老太君动手了。”

“不止。”沈毅压低声，“东宫也派人去市舶司，李瑾要的，是你那船的货单。两方都盯着你的海路。户部那个郎中，是老太君的外侄孙，名帖都递到周提举案头了，话里话外，是‘此船涉晏妃旧案，不宜私商经手’。”

她忽地笑，在纸上画了两道箭头：“爹，您瞧——老太君从户部压周提举，李瑾从东宫要货单。两路都奔我那船，可他们要的不是一桩事：一个要灭案，一个要探底。”沈毅眯眼：“那咱怎么办？” “等着。”她指腹点过全档，“货单我早拟了两份。一份给周提举备案的，是茶丝；一份藏在匣底，是晏妃案抄录。老太君要压周提举，李瑾要货单——他们争来争去，争的是我手里这匣。”

沈毅望女儿，半晌叹：“鸾儿，你比你爹，狠。”

“爹，”她声轻，“前世咱家满门抄斩，女儿学乖了。狠，是护家人的刀。”

沈毅红了眼，拍拍她肩：“爹这辈子，没护住你娘，没护住你哥。这世，爹替你在外头跑腿，也成。”惊鸾望父亲鬓边新雪，心口一热——前世父亲流放路上没了音信，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；这一世，父亲就立在眼前，肯为她跑腿。“爹，您跑的腿，是咱家的命。”沈毅点头，转身又出门去探消息了。

——当夜裴衍来，听罢货单双份之计，眸色沉了沉：“李瑾若拿到假货单，便以为你只走茶丝；老太君压周提举，便以为案在你的船。两方都摸错，你反倒安全。更妙的是，老太君与东宫本就互相提防，他们斗得越凶，越无暇看你这艘船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榻上熟睡的小五：“那娃……是我弟。前世我寻了二十年，从北境到南疆，错认过三个孩儿，每一次希望落空，都像又挨一刀。后来我查到他腕上该有晏字锁，便专盯着锁找——直到小五那枚锁，被眼线报进肃王府。我循锁摸到簪华阁，又认出你腕上那道旧红痕，才敢信：你回来了，我弟也回来了。”惊鸾鼻酸：“王爷，等案掀了，你带他回肃王府认亲。”裴衍摇头笑：“不急。他既认你做姐，便先在簪华阁，做几年快活的娃。”

她抬眼：“可这安全，是偷来的。真要掀案，还得等一船出海，把抄录散出去。”

他伸手，覆住她手，替她将颊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：“那就等。本王陪你等。”

小五在榻上翻个身，腕上晏字锁叮当一响，梦里又唤了声“姐”。沈惊鸾红了眼，把娃掖好。母亲在里间就着灯缝小五的夹袄，针脚密密的，偶尔抬眼望这对“姐弟”，眼里有说不清的软。

窗外雪落无声。安国公府的灯灭了三日，簪华阁的灯亮到天明；而市舶司的那一船，装载着谁都猜不中的货，静静泊在码头，等一场风。

惊鸾就着灯，在私账末页添了一行小字：“这一世，先护人，再赢局。”笔痕很轻，却比她前世写过的任何一道懿旨都重。

小五梦中那声“祖母”，把身世钉死了一寸；而安国公府与东宫，同时伸向她的市舶司一船——这一船，装的究竟是茶，还是二十年的血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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