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一纸状书告她卖假茶

腊月二十六，京兆府的差役上门了。

两个皂衣差役站在簪华春西市铺子的门口，脚上的雪都不肯跺干净。苏掌柜迎出去，回来时白了一张脸。

“姑娘，府衙来人。说是咱家的茶——喝坏了人。”

沈惊鸾正在后头核账。腊月这半个多月，四间铺子的流水头一回压过了泰和。她把笔搁进笔山，抬起眼。

“喝坏了，还是喝死了？”

“还没死。城南那位致仕的顾老翰林，十一那天打咱铺子里买的明前龙团，转手孝敬了礼部黄侍郎。黄侍郎喝了上吐下泻，一日两趟太医，人已经脱了形。”

“买主是谁。”

“顾家的管事。”

“多少银子。”

“二两银子一饼，买了四饼。”

沈惊鸾笑了一下。

“苏伯，咱家的明前龙团，什么时候论饼卖过。”

苏掌柜愣住。

“出货论斤，一斤三两六钱，从不拆零。”她说，“再者，十一月二十以后，我就停了这路货——头一批全跟着那条船去了泉州，走的是市舶司试点的单子。户部有账，周提举那儿有印，一条都对得上。”

“那这……”

“有人买了别家的散茶，套了咱家的封签。”

她起身，进里屋更衣。

赵妈妈先捧了件藕荷色的来，被她摇头挡了回去。

“穿艳了是轻狂，穿素了像戴罪。”她说，“给我取那件青灰的。不抢眼，也不低头。”

赵妈妈端着铜盆进来，手抖得厉害：“姑娘，要不要先给国公府递个话？”

“不用。”沈惊鸾把袖边拢平，“国公府这时候说话，反倒像是仗势。”

小五从帘后跑出来，一把拽住她的衣角。

娃不说话，只是攥着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沈惊鸾蹲下去，把那双手掰开，塞了块热乎乎的糖饼在他手心。

“乖，”她说，“在家写字。等我回来，我检查。”

娃点了点头，又摇头，还是不肯松手。

她就没再掰，索性带着那一角衣襟站起来，一路走到门口。

门口停着一辆玄帷马车。

裴衍没下车，只掀了半幅帘子。雪落在他的肩上，积了薄薄一层，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
“京兆府。”裴衍说，“本王与你说一句话：王少尹是黄侍郎的妹夫。”

沈惊鸾应了一声，抬脚要上自己的车。

“还有，”帘子那头的声音慢了半拍，“我今天在京兆府外的茶棚里坐了两个时辰，看来不来人。来了三个，都是东宫的。”
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问他是不是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想好了。

“想好了。”裴衍说，“你若赢，我一句话不说；你若输半个字，我进去。”

沈惊鸾笑了一下，登车，说那他就不用进去了。

京兆府的大堂里，烧着两盆炭，热气烘得人发昏。

王少尹坐在案后，四十来岁，一张脸先摆出了难处：“沈姑娘，这事本府也不愿意信。可状纸在这儿，受害的是朝廷四品命官，本府不得不问。”

王少尹要问的只有一句：这货是不是从簪华春出去的。

“不是。”沈惊鸾说。

他追问凭据。她伸出手，一根一根把指头收回去。

“有三条。其一，簪华春的明前龙团不论饼卖，一斤三两六钱，十五条铺子的流水账本我今天带来了。”

她从左到右地把账本递上。

“其二，十一月二十之后，这路货在京里已经停了。停了之后从头到尾只出过一批，那批走的是海运，市舶司有单，户部有备录。”

“其三——”她抬眼，“买这块茶的顾家管事，此刻人在何处？”

堂上安静下来。

“被告要问原告，不是没有先例。”沈惊鸾说，“少尹若要秉公，就把人传上来。”

王少尹的脸色变了变。

就在案上的茶盏快要端起来的时候，堂外传来脚步声。顾老翰林被人扶着来了——七十多岁的老人，拄着拐，进堂先咳嗽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
“顾老。”沈惊鸾行了礼，“晚辈只有三句话。”

老人抬了抬手。第一句她问那四饼茶是不是他打发管事去买的，老人承认了；第二句问买的时候管事说没说是从哪个门脸出去的，顾老翰林迟疑了一下，说是西市簪华春。

“他拿了什么东西回来给您看？”

老人想了想，说是一张纸条，写着铺子的名号。

沈惊鸾点了点头。

“老先生，晚辈铺子里出货，从来不写纸条。”她说，“写的是封签——一饼一纸，纸上有印。您那管事若真是从簪华春买的，纸应当还在。”

顾老翰林的手抖了。

“来呀。”他朝外面喊，“把那管事给我叫进来！”

管事跟踉跄跄被带了上来，一进门腿就软了。

沈惊鸾没问他，只看着王少尹：“少尹，劳烦把那四饼茶取来。今日当堂验。”

“当堂验？”

“当堂验。”她说，“晚辈另有一件事要禀：簪华春如今列名皇商候选，保举文书在户部与工部都有备案。候选期间的商案不由京兆府一审。”

堂上一下子静了。

王少尹按着案角的手，青筋起来了。

“沈姑娘这话……是嫌本府管不得？”

“是。”沈惊鸾说，“少尹管不得。可晚辈今天还是来了。因为我若不来，明日京里就会传'簪华春不敢上堂'。”

她后退半步，行了个礼。

“验吧。要请礼部的人来，要请太医院的来，要请户部的来，都行。谁在场，晚辈都不怕。”

王少尹沉默了很久。

“取物证。”

那包茶被端上来的时候还带着原封。纸是簪华春的桑皮纸，一角压着朱红的骑缝印——压得很正。

沈惊鸾却没有先看茶。她伸手把纸包整个翻了过来，指腹在背面那枚小小的凸起上一按。

“簪华春的茶饼，压饼时背后要落一枚钢印。”她说，“米粒大小，一个'簪'字。压得太轻看不见，得用手摸。”

她把纸展开，取出那饼茶，翻过来，递给旁边的书吏。

“摸。”

书吏摸了摸，抬起眼说有字。她问什么字。

“簪。”

堂上一片嗡然。

沈惊鸾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炭盆里爆了一声响。

她慢慢把那枚饼重新翻回正面，看着背面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凹痕，看了很久。

——这个凹痕，是真的。

压饼的钢模一共两枚。一枚在她手上，锁在簪华春后院的铁匣里，另一枚早年打坏过，扔在了旧铺子的废料堆里。

而能碰这两枚东西的人，整个簪华春，只有三个。

“少尹。”她抬起头，声音很稳，“这饼不是假的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纸是假的，茶是假的，钱数是假的，买主的话是假的。”沈惊鸾把那饼茶举起来，“只有这枚印，是真的。”

“从来做假的，都怕真的东西露出来。”她说，“这一饼偏偏反着来——别处全是假的，只有这枚印是真的。要把赝品做得比真的还真，手上就得先有一件真的。”

她把那枚茶饼朝案上推了半寸。

“偷东西的人不可怕。能偷到那道模子的人，才可怕。”

她站起身，朝堂外走去。

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了一下。

“少尹若要结案，晚辈给一句现成的：卖假茶的另有其人。至于那个人是谁——”

她没回头。

“三日之内，我亲自送来。”

堂外的雪停了。

裴衍仍坐在那辆马车里，帘子还是掀着半幅。

沈惊鸾走过去，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
“方才那句话，我不该说满。”她说，“三日太久。”

“多久。”

“今晚。”她抬起眼，“有些东西，等不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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