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庶妹要开祠验她的身

腊月二十八夜里，镇国公府的祠堂亮了灯。

来的是族里三位叔伯，都是旁支，平日里连年礼都得差人递到门房，今夜却端端正正坐在正堂上，脸绷得像水浸过的木头。

她在廊下先站了站，把赵妈妈叫到跟前。

“去母亲房门口守着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不论里头哭得多响，都不许母亲出来。”

赵妈妈应了一声要走，又被她拽住。

“母亲若问，就说我在查账。”

等院门口那条青石路上连人影都望不见了，她才推门进去。

沈惊鸾进门时，柳姨娘已经跪在地上哭。沈惊瑶跪在母亲身后，头埋得极低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
年纪最长的那位先开了口。

“惊鸾，族里有件事，不得不问你。”

“叔父问。”

“你妹妹说，”老人抬了抬下巴，“你与肃王在后院里独处了一夜。无媒苟合，丢尽门楣。”

堂上一静。

沈惊瑶的哭声更大了。

沈惊鸾没有急着说话。她走过去，把自己的座儿搬到三位叔伯对面，坐下了。

“叔父，是哪一夜。”

那年长的老人没料到她先问这个，怔住了。

“日子。”她说，“爹在外头带兵，来往文书都要写日子；族里查事，也要写日子。哪一夜，请叔父给个准数。”

柳姨娘抬起了头。

沈惊瑶哽了一声：“腊、腊月十九……”

“腊月十九。”沈惊鸾点点头，“那一夜，我在东宫的梅林里。”

四个字落地，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炸。

“太子在那儿摆赏梅宴，一百二十个侍卫围着，太子本人也在。我带着娃进去，天没黑透就出来了。”她抬眼看着惊瑶，“你要不要明日递张帖子进东宫，问问那天我在不在？”

柳姨娘脸色一白：“是、是记岔了——是腊月十六！”

“到底是十六还是十九。”

“十六……”

沈惊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求姐姐别逼她，说她也是听人说的。

“听谁说的？”

惊瑶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
“先把日子定下来，咱们再往下说。”沈惊鸾的声音很平，“你方才说是十九，眼下改成十六。一场要毁人一辈子的事，日子还能改口，可见这话不是你自己心里长出来的。”

她转身朝三位叔伯行了一礼。

“叔父，我这辈子不打算把自己交到别人的舌头上去。今日若依族里的意思验我，晚辈先有三句话要说。”

老人点了头。

“我要验，也可以。”沈惊鸾说，“但有三件事，得先落纸。”

“哪三件？”

“其一，告发者须先立反坐状。今日若验出我清白，诬告的人，当着全族的面上掌嘴二十，除名一年。这一条不入纸，我不验。”

年纪最长的那位胡子抖了一下。

“这……反坐二字，未免太重。”

“不重。”沈惊鸾说，“今日要验的是人的身子，要赔的是人的一辈子。一边是一张脸皮，一边是一条命——叔父觉得哪边重？”

老人没有答上来。

“其二，”她接着说，“验身若是族里的规矩，那规矩就得一视同仁。今日动了我，往后族里每一位未嫁的姑娘被风言风语缠上，都得依今日这个法子办。”

座上有人要开口，被她截住了。

“其三，也是我最想问的一句。”沈惊鸾站了起来。

堂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铺到供桌的腿上。

“今日我若当众褪了衣裳，验出一个'干净'来——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明日京里会怎么说？”

没有人答话。

“明日京里会说：镇国公府的嫡女，当着三位叔伯的面，脱过衣裳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这辈子哪怕我嫁到天边去，这四个字也跟着我。污我的人，一个字都不必付出；而我清白与否，得用一辈子去洗。”

“叔父，”她低下头，“这买卖，我不做。”

堂上死一样的静。

柳姨娘终于绷不住了，膝行两步去拽沈惊鸾的裙角：“姑娘，是我们错了，是我们错了……”

“错在哪儿？”

“错在、错在不该听外人挑唆……”

“哪个外人？”

沈惊瑶猛地抬起头：“姐姐！你不能赶尽杀绝！太子答应过我的——”

一句话出口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
堂上的灯像是被谁一口气吹歪了一下。

三位叔伯同时变了脸色。年纪最长的那位手都在抖，扶着案角站了起来。

“太子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“太子答应过你什么？”

沈惊瑶的脸一点点褪成纸色。

“你——你说的什么话？”

“我说的是——”沈惊瑶慌得语无伦次，“我是说，我是说他、他……”

沈惊鸾没有看她。她走到桌边，从袖里取出一张纸，摊在案上。

“这是西市马车行的记录。十一月初九，府里的车叫去过两次，第二次是夜里出的门，走的是后角门。赶车的伙计姓马，如今还在行里，名字在这儿。”

“再有。”她又取出一样东西，用帕子托着。

一支银簪，簪头压得有点扁。

“这是惊瑶的东西。腊月初三在西市当的，当了三两二钱。当票我买回来了。”沈惊鸾把帕子往前推了半寸，“我不问她为什么要当东西。我只问，那位每回来接她的贵人，是打哪儿来的。”

沈惊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

柳姨娘扑过去捂她的嘴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
年纪最长的那位叔伯缓缓闭上眼睛。

“……沈家祖上的规矩，族女私通外人，沉塘。”

“叔父。”沈惊鸾行了礼，“她是骡子是马，我不管。我只求族里一件事：别把她交出去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她若被交出去，明日就会有人死在半路上，然后所有的话都落回我头上。”沈惊鸾说，“把她送到城外的庄子里去，看住。柳姨娘跟着去。这条命，我替族里留着。”

三个老人面面相觑了很久。

最后还是那位最长的，叹了口气：“有在一起的日子？”

“没有。”沈惊鸾说，“她今夜哭得这么像，我反倒要谢她。”

祠堂的门开了，雪气卷进来。

沈惊瑶被人架着往外走，走了一半回头看她，眼里已经不是恨了，是怕。

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。

她绕到母亲院里，隔着窗看见灯还亮着。母亲半靠在床上，手里攥着一串没数完的佛珠。

“鸾儿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母亲说外头方才有人在哭。

“是猫。”她说，“是外头的野猫。”

里头静了很久。母亲把手掌贴上窗纸，她也在外头把手贴了上去，隔着这一层，两只手正好对着。

她这辈子做的所有事，都是为了这一扇窗不必打开。

沈惊鸾送走三位叔伯，回到院里，正要进门，看见阶下跪着一个人。

柳姨娘没去城外，她折回来了。

“姑娘。”她把头磕在雪地上，“我不求别的，我只求保住我们家瑶儿的命。”

“起来说。”

“我给你换一条消息。”柳姨娘抬起脸，头发全散了，“那些话，不是瑶儿自己编的。”

沈惊鸾站在阶上没有动。

“是有人教她的。一句一句地教，连怎么哭、什么时候哭，都教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柳姨娘抖得厉害，“我只知道，他每月十五来，从后角门进。穿着一身灰，从不露脸，也从不说'你去做'，只说'这话若在某某人面前讲，一定有人信'。”

“来过几回。”

“六回。”

“第一回是什么时候。”

柳姨娘想了很久。

“去年。”她说，“去年端午，端午前两日。”

阶上的灯芯炸了一下。

沈惊鸾在心里把这个日子翻了一遍。去年端午——那时候她还没有死过一回。

她伸手把柳姨娘从雪里扶起来。

“你这条命，我先替你记着。”她说，“等我把那个人揪出来，你再来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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