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泉州。
海风刮了整夜,到天亮才歇。沈惊鸾站在港边的石阶上,脚下是三艘新船的缆绳,身后的货栈堆到房梁。
马二从港里跑回来,喘得像拉风箱。
“姑娘!二十三个!”
“二十三个什么。”
“引水四个,舵工六个,缆手三个,修船的十个。”马二蹲下去,抱着头,“一夜工夫,全病了。拉的拉,烧的烧,还有个说是今早起来手抬不起来。”
沈惊鸾没有说话。
她抬头看了看港湾。三艘船泊在那里,桅杆上连帆还没挂。
“二十三个人一块儿病,”她说,“该请几个大夫?”
马二愣了一下。
“一个就够了。”沈惊鸾转身往回走,“去请。就说是我请的,钱从我账上出——”
她改口,把话咽回去,只说:“看完抓药的钱我也给。”
午后,大夫回来了,回的话没人敢信——二十三个人里头,十九个脉象平得能跑去。
“那是有人给了他们钱。”马二咬牙,“姑娘,这地方是东宫的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咱认了吧,再等两个月——”
“等不得。”沈惊鸾说,“我在户部递的保举文书上写着春汛出海。春汛一共二十来天的水时,错过这一趟,今年的皇商候选就没我了。”
她去了市舶司。
周提举在里头搓了半天的手。
“沈东家,”他给倒了茶,“港上的规矩,不是你我的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些行当,是代代的。爹传子,子传孙。你想从别处挖人,挖一个,那边掐死一家。”周提举声音压得很低,“老夫不是不帮你。是这回的手,比你以往碰过的都要长。”
“周大人,”沈惊鸾把茶捧起来,“我有一个问题——”
“你讲。”
“疍户上不上岸做生意?”
周提举一下子抬起眼。
港边那一片搭在水上的木棚子,住的是疍户。这些人不在商籍里,不入民册,世世代代浮在水上,船就是他们的地,浪就是他们的田。官府嫌他们难管,行会嫌他们坏了价钱,两边都不肯认。
“你要使唤疍户?”周提举的声音变了,“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。”
“我想先去看看。”
那天的风里带着咸腥。
沈惊鸾踩着跳板上了第一座棚子的时候,脚下的板子晃了一下,一只粗手伸过来,扶了她一把。
扶她的人姓陈,行三,满身是伤疤。
“你找谁。”
“我找人出海。”
棚子里先是一阵笑。有人隔着板缝喊:她来找船工啦!
“我有三艘船。”沈惊鸾站在那儿说,“缺引水,缺舵工,缺修船的。”
有人问给多少钱。她说不给钱。
棚子里静了。陈三慢慢把手从船钉上挪开,又问一遍:不给钱你找我们?
“给红。”沈惊鸾说,“这一趟出去,不论赚多少,除去本钱,剩下的里头有一成五,分到你们每个人头上。写进契里,按手印。”
有人说契没用,他们连字都不认得。
“我念给你们听。”
陈三盯了她很久。
“我在这水上活了四十年,”他说,“见过的东家没有三十也有二十。头一回听说有人肯把红的写在纸上的。”
“我不写在纸上,你们凭什么替我卖命。”沈惊鸾说,“我不是行善。我是没法子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重新开口:“我要的不只是你们的水道。我要的是,货一上岸,你们先看见。”
空气变了一下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陈三说。
“这一趟的契,我改了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以前写的是'雇',现在写的是'伙'。雇的出了事,赔钱了事;伙的出了事,账上有他的一份。”沈惊鸾说,“契上有你们的名字,也有你们老婆娃娃的名字。人若回不来,红照样送到家里,直到孩子成丁为止。”
棚子里没人说话。
有人从最里头挤出来——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手里捏着一根钩鱼的绳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这话是你说的,还是你爹说的?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你说了算不算?”
“算。”沈惊鸾说,“我姓沈,我父亲的姓我不敢作数,但我的名字我自己作数。”
老头把那根绳在手上绕了两圈,突然笑了,说那就写吧。
正月底,三艘船出港那天,泉州港上站满了人。
疍户来了六十七个。他们撑着自家的小船,密密麻麻一片,像撒在水面上的一把黑米。
有人信了契,有人还不信。可当第一艘大船起锚,引水的小船在前头劈浪,后面跟着三十多条疍家的小艇时,港上所有的人都看清了一件事——簪华春的船,是自己走出去的。
那天夜里却没有顺遂。
二更左右,货栈后头起了火。烧的是一堆油绳,火不大,被人踩灭了。踩灭火的是个十六岁的疍家小子,他扑上去的时候手心烫掉了一层皮。
事后清点,船底有两处被凿过的痕迹,凿得很浅,像是被人打断了。
沈惊鸾站在黑水里,看着那两道印子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装货,她立了一条新规矩:所有上船的货,一箱过一次秤。重量写在单子上,一式两份,一份随船,一份留在泉州备查。
第三天下午,马二急匆匆跑来。
“姑娘,多了两箱。”
“多的还是在秤上多的?”
“在秤上多的。昨儿称过的总数,和今儿的总数对不上,差了两箱的分量。这两箱昨晚没登记,今早混进队里抬上去了。”马二压低声音,“箱子不是咱的样式,锁是旧锁,外头糊了咱家的封纸。”
沈惊鸾去了船舱。
两只箱子摆在最里头,箱盖上的油漆都已经斑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锁——很凉,像是常年放在阴处。
“姑娘,撬吧?”
“不撬。”
“啊?”
“撬了就成我的了。”沈惊鸾说,“抬下来,原样锁着,一箱不落,抬到市舶司官厅去。”派人快马往京里送了一封信,信只有一句:有人在我的货里夹了东西,我不敢擅开,请户部与市舶司当堂同验。
第四日午时,官厅的门被关上了。
市舶司的书办、户部派来的员外郎、泉州府的同知,还有周提举,都坐在那儿。
第一只锁被敲开的时候,所有人都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沈惊鸾站在三步以外。
箱盖翻起来,先露出来的是一层油布。
书办把油布揭开,手停住了。
里头不是犀角,也不是苏木,更不是什么禁物。
是一床小孩子的襁褓。
青灰的布已经旧得发白,边上包着一圈褪成水红的绣线。油布底下还压着一枚东西——长命锁的模子压出来的痕,深深印在布上,中间一个字。
那位员外郎把襁褓抖开的时候,帘子缝里挤进来的日头正好照在那个字上。
一个“晏”字。
满厅的人都朝她看过来。
周提举先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这、这不是——”
“周大人不必急着撇清。”沈惊鸾倒是静得很,“这两只箱子不是我装的,也不是我从陆上带过来的。泉州的秤上有数,箱子的样式更不是我家的。”
“那会是谁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有人费了这般大的力气把它塞上我的船,就一定舍不得它沉在海底。”
她朝那只箱子行了一礼。
“所以它得原封不动,送去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那天午后很长。马二问她要不要跟着船走,她摇了摇头。
“船要出海,我回京。”她说,“有人在泉州想淹我一回,那我就回去问问——京里有没有人,正在替他数日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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