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一,一张没有落款的帖子送到了簪华春。
纸上只有八个字:“午后三刻,煮雪相候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门第,连印都没有。苏掌柜捧着那张纸,手有点抖:“姑娘,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不来也要来的帖子。”沈惊鸾说。
那地方在城东一条窄巷里。马车进不去,她走了一段。
门是黑的,连个门环都掉了漆。开门的老仆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,一句话没问,把她让进了东厢。
沈惊鸾进屋之后停了一下。
那屋子穷得叫她意外。
四壁悬的是素纸,一张书案掉了半块漆,案上摆着一方旧砚,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。窗子糊的是毛边纸,透进来的光是黄的。冬天烧的炭只有半盆,老人身上裹着一件不知多少年的灰布袍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“谢阁老。”
“老夫这里没有好茶。”林阁老伸手揭开炉上的瓦壶,“只有去年收的粗叶,泡出来是苦的。”
“苦的好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,把那碗茶推过来。
苦得的确厉害。沈惊鸾咽了下去,脸上一点没变。
他忽然问她铺子里一季能出多少流水,剔除本钱剩多少,税又交了多少。
“回阁老,四间铺子加上海运那一程,去年冬合计五万七千三百余两;净得一万一千余两;税两千九百有余。”沈惊鸾抬眼,“阁老若要看账,晚辈明日送来。”
老人笑了笑,说不必——她这套账做得干净,他已经查过。
手上的茶碗轻轻搁回去。
“二十六年了,京里做买卖的人,没有一个是干净的。”他说,“你偏干净。干净得使人不大放心。”
“晚辈不敢当。”
“你敢。”林阁老说,“敢把东西抬进别人家二门的人,没有不敢的。”
沈惊鸾握着茶碗的手停住了。
“老夫没有别的意思。”老人慢吞吞地说,“只是你年轻,不懂这里头的深浅。有的人家,门槛是跨得过去的;有的人家,跨过一只脚,就再也抽不回来。”
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“不必记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东墙,“你看看那幅字。”
那是一幅立轴,写在发黄的宣纸上,字不多,一共十四字,落款一行小字:门生裴衍。
沈惊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他是老夫最后一个学生,跟了我九年。”林阁老说,“读了九年的书,被老夫逐出去的那天,一句话没说,磕了三个头。后来他在北境杀了人,出了名。再后来,他做了肃王。”
炉上的水开了,壶盖顶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老夫今日叫你来,是要做一笔交易。”
“阁老请讲。”沈惊鸾说,“只怕阁老一句话说得不够实。”
老人问她是不是怕他说了不算。她说不敢,只是听说阁老这些年已不在位了。
老人略略一怔,随即笑了:你这个丫头,倒比那些人实在。
“晚辈做买卖出身,只会问实在的。”
“不在位的人才好办事。”林阁老慢慢地说,“在位的人说每一句话,太多人听着。听见的人一多,事情就变成了别的样子——有人会替你添一笔,也有人会替你减一笔,到最后做的已经不是你要的那件事了。”
“那阁老如今要做的,是哪件事。”
“老夫要做的,是替这座城看着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你不必知道是什么。”
沈惊鸾把茶碗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那晚辈也有一件东西,要请阁老看着。”
“哦?”
“我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把它押在这儿,往后但凡出事,先从我的名字上查起。”
老人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没有把握。”
“我有。”她说,“阁老若能一句话让我不吃官司,我这条命就是干净的;阁老若办不到——”
她抬起眼。
“那我今日说的这些话,明日就会被风送到别处去。”
老人伸手,把茶壶端起来,替她续了半碗。
水冲下去,浮起来的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粗叶。
“喝茶。”老人替她续了半碗,水冲下去,浮起来的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粗叶。
“你刚才那句话,”他端着自己的碗,“是成心让老夫听见。”
“是。”沈惊鸾说,“阁老既然什么都查过,就不妨再多查一样。”
沉默下来。
窗外的雪停了。
“在这座城里,”林阁老终于开口,“知道得太多的人,很少有活到老的。”
“晚辈知道。”
“知道,还要来。”
“因为晚辈今日若不来,”她抬起眼,“明日阁老就要亲自到簪华春去了。”
老人握碗的手终于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皮看了她很久,眼底深处有一点点东西动了动,很快又没有了。
“皇商。”他说,“今年下半年有两个名额。老夫一句话,其中一个就是你的。不仅于此——往后你要开的市舶司,你要货通的东西南北,老夫替你把路铺平。”
沈惊鸾把茶碗放下。
“阁老要什么。”
“不要你的银子。”林阁老说,“老夫只要你一句话:往后二十年前的事,不要再碰了。”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
窗外有人在扫雪,扫帚擦过青砖,一下,又一下。
“阁老所谓的二十年前,”沈惊鸾说,“是什么事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把那床小衣裳,抬进安国公府的二门?”
“因为有人把它塞上了我的船。”她说,“海船出港要验箱。若不抬进去,今日就被扣在泉州的是我,明日被人指着脊梁骂'通贼'的也是我。我不是去查什么,我是去保我的命。”
老人的眼睛终于彻底转过来,正对着她。
“你说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你每句话都像是真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林阁老往前倾了半寸,“你为什么要留下那个孩子。”
沈惊鸾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“因为他还活着。”她说。
“京里活不下去的孩子多了。”
“可是这一个活下来了。”沈惊鸾抬起眼,声音很稳,“我做买卖的,最讲究一个'来处'。货要知道从哪块山下来,布要知道从哪台机子上出来。这孩子身上有一枚锁,锁上有一个字。我看不懂那个字,可我知道有人看得懂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是在查一桩案。我是在替一个孩子找他娘。”
林阁老的手放在案上,五指微微收了一下。
很久,他才开口。
他问这孩子姓什么。
“姓沈。”沈惊鸾说,“我给他上的名,记在我家的册子上。”
老人说了句你倒是敢。她说她不敢,他就得饿死。
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,最后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灰布袍子的下摆动了一下。
他说回去吧。她谢过阁老,走到门槛外。
她走到门槛外,老人的声音从背后追了出来,不高,也不低,平平常常的一句问话。
“你母亲的病,”他说,“是从哪一年起身的?”
那把扫帚在廊下停住了。
沈惊鸾背对着他站了很久。
“十二年。”她说。
“十二年前,”林阁老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替她把这个数目字再数一遍,“那一年,京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”
出门的时候,雪又开始落。
她走了半条巷子才停住脚,把手按在墙砖上。
手心是凉的。
她刚才在东厢里闻到的味道,从头到尾只有一种——是墨。那是二十年的旧墨块子磨出来的味道,不是寻常人家写得起的那种墨。
她重新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:那间屋子里,除了这一味,什么都不剩。
可一个人若真的穷到连炭都烧不起,是留不住这样的墨的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25章 两朝元老请她喝了一碗粗茶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