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太子在她父亲头上，落了第一刀

二月十五，兵部的一本奏疏送到了东宫。

第二天一早，京城各处都知道了：监察御史岑修参奏镇国公沈毅侵占北境军饷三万七千两。同日递上去的有三样东西——边军的出入库账三本，代管的粮行经纪一人的供词，还有一个仓官的自陈疏。

奏疏后头附着监国的批红：着锁拿进京，交大理寺。

消息送到簪华春的时候，沈惊鸾正在试一盏新到的茉莉银针。

茶盏落到托盘里，脆响了一声。

她没说话，抬起手，把沸水重新冲进碗里。第二遍水冲下去的时候，她的手是稳的。

“备车。”

“姑娘！”

“先去大牢。”她说，“再去大理寺。”

马二跑出去调车的工夫，她一个人站在窗前，把一件旧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
前世也有一桩案子，罪名一模一样。那是她入东宫的第六年，弹章下来的时候，她在宫里连国公府的人都见不着。等她能出门的时候，父亲已经上了去岭南的路，哥哥跟着押送的车走了三日。

那时候她跪在佛堂里，求了三天。

再后来，她得到的只有两个人的名字，一纸流放令，还有一具没能抬回来的棺。

那一年她二十一岁。

这一世她十六。

她把手按在窗框上，指节压得发白。

“够早。”她低声说，“这一世，够早。”

大理寺的狱门外停着一辆囚车。

沈惊鸾到的时候，人正往里走。她隔着一条街站住，没有过去。

囚车上的老人抬起头。

那是她父亲。三个月没见，两鬓白了一大半，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，走路的时候右手抬不起来——那是去年冬天在北境冻坏的旧伤。

他也看见了她。

隔着一条街，隔着两列看热闹的人，老爷子停了一下，然后咧开嘴，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难看。

他没有喊她的名字，也没有做别的动作。他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，朝她的方向摆了摆——像从前每次出门的时候那样，摆一摆，意思是：回去，别送。

然后人就进去了。

沈惊鸾站在原地，直到街上的人都散尽了，才抬脚往府里走。

她回到家的时候，正房里已经乱了。

母亲昏过去一次，吐了血。太医来了一趟，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：这两日不能有大的起落，否则熬不过春。

沈惊鸾在床前的杌子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她给母亲掖被子的时候，母亲睁开了眼。

“是你爹？”

“是爹。”

“没事的。”母亲的手在被子里抓住她，力气小得可怜，“你爹身子结实。”

沈惊鸾说她知道。母亲又说你别哭。

“我没哭。”

母亲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两下，又睡过去了。

沈惊鸾在床边坐到天黑，一句话也没有说。她走出来的时候，赵妈妈端着水站在门口，眼都肿了。

“姑娘，喝口水。”

她端起来喝完了。

门房在这时候跑了进来：“姑娘，肃王来了。”

裴衍站在院里，没进门。他今天穿的是官服，进过宫之后没来得及换。

“岑修是我的门生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不站任何一边。”裴衍说，“他这个人不要名不要利，只要一样东西——他以为的对错。”

“那就危险了。”沈惊鸾说，“自以为对错的人，最好使。”

“我今日在枢密院调了不少东西。”裴衍看着她，“说一句话给你：这不是银子的事。”

她抬起眼。

“北营三年前换过一次帅。”他说，“你父亲接手的时候，那个空着的位子本来是要给齐国公府的人的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这些年有人在北境等着。”裴衍说，“三万七千两也好，三十七万也好，只要能让陛下一道旨调回你父亲，数目不重要。”

“他要的不是我父亲的命。”

“他要的是那柄虎符。”裴衍说，“命只是顺手的。”
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
沈惊鸾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

“我想先问一句：这笔银子是从哪条路上走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三万七千两。”她抬起眼看向他，“一锭五十两，是七百四十锭。都装满一辆马车了。”
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这七百四十锭，第一件要弄清楚的是它从哪个库出来、几时出的；第二件是它由谁经手运到京畿；第三件——也是最要紧的一件——是它如今躺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你去问谁。”

“我不问人。”沈惊鸾说，“我问路。”

她回到铺子里，把三个月的账从架子上搬了下来。

苏掌柜在旁边跟着转了两圈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姑娘，这时候了还算账？”

“算。”

“可国公爷还在牢里坐着……”

“正因为坐着，我才得算。”沈惊鸾把第一本摊开，“苏伯，你做了三十年生意，你告诉我——一笔银子从北边的库到京里，中间要经过几道手？”

老掌柜愣了愣，掰着指头数起来。

“出库要过司库，装车要过押运，路上要验三道税，进京还要再过一次户部。”

“那就是五道。”沈惊鸾说，“五道口子，每一道都要留底单。五张底单上的日子、名字、数目，只要有一条对不上，这笔银子就在半路上被人换过。”

“可那些底单咱们拿不着啊。”

“拿不着的先放一边。”她说，“咱们手上有的，先榨干。”

“算。”她说，“我做买卖这些年知道一件事：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留脚印的。人走路会留下鞋印，银子走路会留下比鞋印更清楚的东西。”

她把北营那本旧账的中缝拆开，一页一页对着中缝上粘贴的痕迹验了一遍。

第一样对出来的，是日子。

账面上写明这项银支出在两年零四个月前。可那家经手运银的镖局，三年前就已经在刑部备案歇业了。

——歇了业的地方，运不了一年前还在账上的银子。

第二样对出来的，是留在敞口绢袋上的封条。封条上那枚小印不带任何名号，只有一枚图案。她把这张纸停在灯下看了半晌，指腹摸过那道边缘。

这个边缘的形状，她见过。

就在不久之前，在泉州官厅里，当着户部员外郎的面，撬开第一枚锁的时候，她见过一模一样的手痕——

不是伪造她家封签的人，和伪造这道银粮封条的人，是同一只手。

她把那张纸慢慢压平，放进抽屉，落了锁。

然后她抬头，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
这只手能仿私印，能仿封条，能仿别人家的字号。

可它再能仿，也仿不了一件事——它不该同时出现在泉州和北营。

除非这两件事，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个人做下的。

她把手从抽屉上拿开，吹了灯。

隔壁屋里还留着一豆灯。
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小五还没有睡。娃笔直地坐在被子上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，见她进来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怎么还不睡。”

娃摇头，把小手摊开来。

是半块糖饼。已经压得变了形，边上还留着牙印——是咬了一小口又硬生生停住的那一种。

“给我的？”

他点头，又把那半块往她手里塞。

“你自己不吃？”

娃摇头，指了指她，又摇了摇头。

那意思她懂：给你留的，我不要。

沈惊鸾捧着那块化过又凝住的糖饼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

“吃吧。”她最后把糖饼推回去，“你一半，我一半。”

娃这才咬了一口，腮帮子鼓起来，眼睛还看着她。

她伸手替他掖好被角。

这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军饷，不知道什么叫大理寺。他只知道把一块饼留下来。

而她这一世要做的所有事，说到底也就是这一件——替一些人，把饼留下来。

她吹了灯。明日起，先从通州那家票号查起。

走镖的车队歇在哪里，人住在哪里，谁在那条路上最后一次见过活的乔椿——这笔银子走过的每一步，都得有人替它作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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