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七,通州。
从洛京出来这一路走了两天。头三十里还算好走,过了卢沟桥,道上就起了冰。车夫一路骂马,马二的脸冻得通红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敢伸出来。
马二问她们这趟到底要找什么。
“找一辆车。”沈惊鸾看着车窗外,“一辆腊月里从北边下来的车。它装的什么,走的哪天,谁押的。”
马二没听明白——车?
运河封着冰,漕船冻成一排,桅杆上的旗子干得发脆。码头上没什么活,脚夫们蹲在墙根晒太阳,一看见马车过来,立刻有两个跑上来问要不要搬货。
“不要。”马二说,“我们找人。”
沈惊鸾要找的地方是一家票号,字号叫恒昌。京里有多少人家往外抬行李箱子,往往就是从这里先走的。
柜上的二掌柜先看的是她的衣裳。
“这位奶奶要办什么汇兑?”
“不汇兑。”沈惊鸾说,“我请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稳住口气。“我是做茶叶生意的。今年想试着往北边走一趟皮货,先在通州打听打听行情。”
这句话里有个错处她自己也听见了,索性笑了笑:“跑惯了南边的人,嘴一时改不过来。”
二掌柜的神色松了些。
“皮货?”他说,“北边的皮这两年贵得很。”
“贵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去年这个时候,一张好貂皮八十两;今年一百二十两起了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。”
“税。”二掌柜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,“北边下来要过三道口子,一道比一道狠。各家都叫苦。”
沈惊鸾点了点头,像是随口打听,往下接了一句:
“那除了皮,北边今年还下来什么?”
“药材。还有羊毛。”二掌柜说,“再就是军中的东西了——那些咱们碰不着。”
“什么叫碰不着。”
“人家自己有车队,自己走自己的路,不走咱们的账。”
沈惊鸾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一下。
“自己有车队……”她说,“那前年冬天呢?前年冬天也是这样的?”
“前年冬天大雪封路,河冻得早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二掌柜说,“那一冬北边只下来过一支车队,走的皮货和药材,一路连着换了三次车夫,到通州的时候人都冻病了两个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腊月初五进的关,腊月十一到的。”
沈惊鸾心里把这个日子记下了。
“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就开春了呀。”
——也就是说,从那一支车队之后,一直到开春,北营再没有第二支车队进过京。
而所谓的那七百四十锭银子,是在账面上“腊月廿三送出,正月初五抵京”那一笔。
腊月到正月,河封着,路也封着,一支车队都没有。
她站起身,谢了二掌柜,出门的时候脚步很稳。
马二跟在后面,压着嗓子问:“姑娘,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先别问。”沈惊鸾说,“先去找一个人。”
她要找的是那个仓官。
弹章里写着此人的名字:姓乔,单名一个椿字,北营代管粮秣的仓官,也是这次供词里唯一一个“亲眼看见箱子出库”的人。
她先去了乔椿住的地方。
那是城根下的一条小巷,屋里用的是土坯,窗纸破了一个角,用浆糊补过。她进去的时候,屋里已经空了。
——不是搬空的那种空。
是被翻过的空。
炕席掀起来一半,灶膛里的灰被扒过,连墙角那口腌菜缸都被人挪开过又推了回去,地上留着一道湿痕。
沈惊鸾蹲在那道湿痕边上看了很久。
马二问是不是遭了贼。
“不是贼。”沈惊鸾站起身,“贼只翻值钱的东西。这个人连腌菜缸后头都看见过。”
医馆说,这个人在三天前死了。她问是什么病。
“吊死的。”医馆的堂倌说,“在自个儿屋里,拿腰带吊的。”
她又问家里人。堂倌说跑了,乡下还有一个老娘,也没敢来认。
沈惊鸾站在医馆门口,把手拢在袖子里。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刀子一样。
马二脸色发青,话都说不完整:姑娘,这是被人——
“被人掐了。”她说。
马二急了,说唯一的证人都死了,这趟就完了。
“证人不只他一个。”沈惊鸾说,“还有别人。还有一个最有意思的——他死了谁得益,谁就是第二个证人。”
她在通州待了四天。
第四天傍晚,她从一个收旧纸的小贩手上买了一捆废纸。
那捆纸是县衙后院清出来的,捆得乱七八糟,有揭下来重糊窗户的旧告示,有写坏的,也有一小本线装册子,封皮烂了一半。
小贩要价三文钱。
沈惊鸾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。
那不是账本。
那是一本手抄的杂记,字迹歪斜,像是识字不多的人硬写出来的。前面记的是粮价、月米、谁欠了谁多少钱。
往后翻十几页,忽然出现了一批别的东西。
永和十九年腊月,送某宅炭百斤。
永和二十年三月,送箱子一只,角门交。
永和二十一年九月,送药一回,无人接。
再往后,是些看不出名堂的短句子。
直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行写在最底下,墨都比别处重,像是写完之后人又描了一遍:
“永和二十三年二月,我要死了。若有人捡到这本子,别查我怎么死的。查二十年前那一夜的第三更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也没有写那一夜是哪一夜。
客栈隔壁有人在赌钱,掷骰子的声音隔着一层板壁一下一下地传过来。窗纸上印着外面的灯影,晃得很慢。
她把那一行又读了一遍。
“别查我怎么死的。”
这句话本身并不可怕。写这句话的人,早就知道自己会死。
真正让她后背发凉的,是后半句。
“查二十年前那一夜的第三更。”
一个人临死前,不写谁害了他,不写欠债的人的名字,也不写他儿子去了哪里——他写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时辰。
那说明这一行字,他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年。
更鼓敲过二更。沈惊鸾把册子摊在灯下,从第一页起,一行一行往回翻。
头几年记的都是柴米:谁家欠了半石粟,谁替他垫过两吊钱。越往后字迹越乱,一页上常常只剩半句话。
她的手指在其中一行的末端停住了。
——箱子。
她把这十几年里所有带着“送”字的行抄了一遍,抄完数了数:一共三十四样东西。
其中注明“角门交”的,只有这一样。
那正是永和二十年三月。
她在心里把这个数目往后挪了三年,再往前挪了二十年。
挪完之后她把册子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,这才吹了灯。
沈惊鸾捏着那张纸,站在屋子中间。
窗外有人在喊收工,有人在骂马,运河上的冰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把册子合上,非常慢地塞进了袖子。
“备车。”她说。
马二愣了一下:“回京?”
“不。”沈惊鸾把册子收进袖子,“去洛京的大理寺狱。”
“姑娘,那地方咱们进不去啊!”
“进得去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的朋友不多,可总还剩下几个肯替我通传一声的。”
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炕桌上还堆着那捆废纸。三文钱。
一个人把一条命、一个二十年前的时辰、一句留给陌生人的交代,全写在这三文钱的东西上。
——因为她来晚了四天。
她把这个数目记在了心里:四天。往后再有人死在她本可以赶到地方的日子里,她要早一点。
“不。”沈惊鸾抬眼,“先去牢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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