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一,大理寺开堂。
天不亮就有人在衙门外等着看。镇国公贪墨军饷的案子,这些日子在京里传得沸反盈天,有人说三万七千两全进了私囊,也有人说镇国公连自己的棉甲都补了三年。
沈惊鸾到的时候,人已经围了三层。
她没有被人领着从后门进去,也没有人为她开道。她从人群里挤过去,一直挤到鸣冤鼓前,然后回过身,双手举高了那本拆开的旧账。
“民女沈氏,为父申冤。”
击鼓三声。
堂上的大理寺卿姓赵,五十多岁,一张脸不露喜怒。他看了很久才开口:
“你是何人。”
“镇国公嫡女,簪华春东家。”
堂下有窃窃的笑声。赵卿抬手压了压。
“你要申什么冤。”
“三样。”沈惊鸾说,“其一,弹章里写运银的镖局,三年前已在刑部备案歇业。一个歇了三年业的地方,运不了一年前还在账上的银子。”
赵卿看向旁边。
刑部的吏员翻了半天的册子,回了一句:确有此事。
“其二,”沈惊鸾说,“请调阅前年冬天通州关口入京车辆的存根。”
“你要证明什么。”
“证明那年腊月到次年正月,北营只下来过一支车队,载的是皮货药材,不是银。”她说。
她停了一下,换了口气:“那一冬河封着,路也封着。七百四十锭银子,装满了要一辆大车,它怎么进的京,走的哪条路,请大人去问路。”
堂上没有声音。
“其三。”她说,“所谓运银出库的证人乔椿,三天前在自己屋里吊死了。”
这一次连旁边的吏员都抬起了头。
那位弹劾的御史岑修终于站了出来。
他三十出头,站着的时候背挺得笔直,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。
“沈姑娘,”他说,“本官只问一句。”
“御史请问。”
“你父亲账房做的账,源头是不是在你们自己家里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源头若是假的,”岑修说,“你在这里证明的后头两样,就毫无用处。因为假的账可以写任何一个镖局、任何一个日子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上好几个人都点了头。
沈惊鸾也点了头。
“御史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所以民女请大人做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。”
“请调库。”她说,“北营的银库每一出一入,库房里有流水册。请把它查出、核实,与大理寺手上这本弹章里的账,一条一条对。”
岑修沉默了片刻。
“库房也得有人做假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惊鸾抬起眼,“若是两边都对得上,是我父亲贪的,九族服诛,民女今日就在这儿跪着不起来。”
她转过身,朝着堂上跪了下去。
“若两边对不上——”
“怎样。”
“请还我父亲一个清白。”
那是二月里最冷的一天,堂上没有炭。她跪在青砖上,膝盖很快就失去了知觉。
后头的事进行得比她想象的慢。
调册、核数、再调、再核。三个书吏从午后算到掌灯,中间换过一次烛。
最后给出来的数目是这样的:北营库银出入库流水里,根本没有那笔七百四十锭的支出。它没有在库银的出入库册上出现。它只存在于递到京里的那本账上。
那一刻堂上一片嗡然。
岑修的脸色没有变。他只是从袖里取出了第二样东西。
“即便这笔账是虚的。”他说,“本官这里还有一样。”
那是一份供词。
供词上写:北营某位副将,两年前曾向镇国公借银三百两,说是老母病重;镇国公给了,且是自己出的钱,没走账。
堂上的空气一下子变了。
沈惊鸾明白了这是什么。
——私赠边将。这在《大靖律》里不算贪墨,但它比贪墨难听得多。它意味着结交。
赵卿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案面。
“这不属本案。”他说。
“属。”岑修说,“他借钱给他部下的将领,这就是在给自己的口袋拴人。”
沈惊鸾抬起头。
“他的部下母亲死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那位副将的母亲,那年冬天死在营里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给他三百两,是让他回乡葬母的。这笔账也在营里的抚恤底册上,写的是'借支',他后来还了没有我不知道,可这笔钱不是出自军饷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。”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证明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一个人在大雪天单车来回换了三次车夫、拉了两车皮货进京的时候,他队伍里有个人连母亲的棺材钱都拿不出来。”
岑修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镇国公私出三百两替那位母亲的儿子葬母——这一节,本官从前不知。”
“御史今日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也没用。”岑修说,“本官参的是国法,不是人情。”
“御史今日若要参国法,就得连人情一起算。”沈惊鸾说,“一个人若连属下家里的棺材钱都不管,他手底下的人凭什么替他去挡刀?”
岑修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答,也没有再追。
散堂的时候他走过她身边,停了一下。
“沈姑娘。”
那位御史说,他这一辈子只向前走,从不回头。
她抬起眼。
“若有一日本官查到自己参错了人,”他说,“本官自己走去刑场。”
她说不清这句话的分量。她只是在那一刻忽然明白:这个人不是谁的人。
他只是一把不肯弯的刀。
而一把不肯弯的刀,最容易被人当枪使。
最后的判决是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宣的:本案账目有疑,着再勘;镇国公暂押候勘,不得出京。
不是无罪,也不是定罪。
她赢的是半个字:缓。
散堂的时候她扶着门框才站起来。膝盖上的血把裙子洇红了一片。
狱卒终于让她进去见人。
牢房很暗,只有一个高高的通气口。
沈毅靠在草堆上,看见她进来,先是吓了一跳,然后就急了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我自己申请的。”
“胡闹。”
她在他面前蹲下去,叫了一声爹。老人应了一声哎。
“我今天赢了半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老爷子的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,粗糙得像树皮,“我闺女厉害。”
沈惊鸾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也没有出声,就那么掉了几滴,然后抹干净了。
“爹,我要问您一样东西:您的私印。”
沈毅愣了一下。
“十九年冬天。”沈惊鸾说,“那年冬天库房里地砖裂了缝,您去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把印掉在青砖上,右下角磕崩了一小块。”
老人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府里很多人都知道。”她说,“后来是管签章的那位老伯拿去磨的,磨完之后右下角就缺了一小块口子,像被鼠咬过。”
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沈毅说,“磨完之后我还嫌难看。”
“那枚印后来一直是您在用?”
“一直是。”他说,“只有那一枚。”
沈惊鸾闭了闭眼睛。父亲只有一枚印,而那一枚右下缺角,向内凹半分。那么能盖出完整右下的那一枚,就不是他的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从牢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街对面停着一辆车。
车厢是明黄色的帷子——只有东宫能用。
车帘掀起来,李瑾站在雪地里,穿的是一身青。他脸上的笑很温和,就像从前每一次见面时那样。
“惊鸾。”
她行了礼,叫了一声殿下。
“你可以救你父亲。”他说。
风把雪卷进了廊下。
“殿下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李瑾说,“今夜酉时,东宫水榭。你一个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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