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。
母亲的病从二月末起有了起色。
这一日她自己撑着坐起来,吃了小半碗粥。赵妈妈在旁边抹眼睛,说这是入春以来头一回。
沈惊鸾坐在床沿上,看着母亲把那半碗粥吃完,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心里想的不是粥。
三天前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母亲的药停了。
不是明着停——她让人照旧煎,照旧端上去,然后趁着屋里没人,把药倒进花盆,换了温的蜜水。
头一日,母亲昏沉照旧。
第二日,她睁眼的时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。
第三日,她认得人了。
这个结果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当天下午,她去了城南回春堂。
回春堂的坐堂姓古,七十多岁,须发俱白,据说年轻时在太医院做过药工,后来因为眼睛坏了出宫,在城南坐了一辈子堂。
沈惊鸾把一小包东西放在他面前。
“劳烦您看一眼。”
老人问是什么。听说是药渣,他的手动了动:他不拆别人的方子,这是规矩。
“不看方子。”沈惊鸾说,“看渣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包纸打开,用手指在里面拨了很久。拨到一半,他的手停了。
他问这药是不是姑娘自己的。听说是她母亲的,又问吃了多久。
“两年多。”她说,“大概从去年春天起。”
老人的手指在纸上来回走了两遍,捏起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很小,只有指甲盖一半,颜色发黄,边缘有压碎的裂纹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沈惊鸾问。
“洋金花的子。”
有毒。吃多了人发狂,会说胡话。
“我母亲没有说胡话。”
“那是因为少。”老人说,“一分不到,混在一碗汤里,人尝不出,也查不出。日子久了,人一日比一日没力气,记性差,心里明白嘴上说不出来。”
他把那一小块放下,说这不是方子里开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鸾说,“我母亲的方子我背得出来,十七味,没有这一味。”
老人抬起头,那双坏了的眼对着她的方向。这种东西不进方子——进了方子就有据可查。
“那它怎么进去的。”
“煎之前撒进去的。”
回春堂里很静,窗外有人在叫卖荸荠。
沈惊鸾坐在那里,把手慢慢合拢。
她的母亲吃了两年这样的药。
两年里她昏昏沉沉地躺着。家里请过十几个太医,谁也看不出来,因为每一剂的量都少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下药的人不着急。
他不要她的命。
他要的是——她说不出话。
“多谢您。”
她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人忽然叫住她。
“姑娘。”老人在背后叫住她,说他年轻时在宫里见过一回同样的手法,那时候也是一碗汤。
沈惊鸾停住了,问什么时候的事。
“二十年前。”
她的手攥住了门帘。
“谁的汤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那时候我只是个打下手的。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那碗药送进去以后,那位主子三天没有起来。”
沈惊鸾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回头。
“那位主子,”她问,“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
回到府里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先去看了母亲。母亲睡着了,呼吸很轻,脸上有一点血色。
她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,然后回了屋子。
案上摊着三样东西:两年的脉案,这个月进药材的单子,府里各处的值夜册子。
她把脉案摊开,从第一本看到最后一本,看的是日子。
看到后来她停住了。
脉案上写得清楚:每一月的十五前后,母亲的脉都要沉一分。十六最重,十七开始回升。一月如此,两月如此,二十四个月都是如此。
她把手放上去。
十五。
这个日子她听过。
庶妹在祠堂里闹得最凶的那一回,族老当面逼她答话,她逼急了一句,把自己咬破了一处——她说的话是被人教的,而教她的那个人,每月十五从后角门进来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东宫的人。
现在这两件事忽然对上了。
她伸手把值夜册子拉过来。
二月的那几页上,十五那一夜的值夜写着两个字:无事。
笔迹是门房的。她把这笔迹记在心里,翻开当天的门房记录:十五那日酉时三刻,后角门开过一次,进的是“送柴的”。
送柴的车进后角门,本来就不合规矩。
她抬起眼。
她抬起眼问今日初几。赵妈妈在她身后怔了一下,才说初三。
沈惊鸾把三样东西收起来,吩咐她:十二天以后叫几个人来告诉她,不要使唤门房的人。
赵妈妈问姑娘要做什么。
“我要在那一天坐在西厢的廊下,”她说,“看一晚上门。”
三月十五。
这一天下了一天的细雨,天黑得比往常早。
西厢的灯全熄了。
沈惊鸾坐在廊下的暗处,身上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,头上戴着兜帽。她坐的位置正对着甬道——从后角门进来的人,往母亲的正房去,必从这里过。
二更的梆子敲过。
雨停了,屋檐的水一滴滴往下落。
她等到三更的第一声。
后角门响了。
很轻的一声,然后是插销被抽出来的响动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人侧身进来。
雨夜里看不真切,只能看见身上一件灰袍,个子不高不矮,走得极快。
他进来没有四下张望。
他抬手把角门虚掩上,动作很熟。
沈惊鸾隔着一层砖墙看着他。
那人顺着甬道往里走,走到水房的边上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十息。
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隔着窗台往里一放,转身就走。
他没有进母亲的屋。
他甚至没有走近正房。
沈惊鸾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。
水房。
那儿是煎药的地方。
她慢慢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
雨后的砖地是软的,她的鞋上没有沾泥,走得也极轻。那人在前面走了二十来步,忽然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抬手推开廊下的一扇窗。
那是路过时一个很随意的动作——可也正因随意,才是看不出来的习惯。
远处的一盏灯笼把光斜着递过来。
那一瞬间他的手在光里。
右手拇指上有一枚扳指。
发青的白,边上有一道裂纹。
沈惊鸾整个人站在雨里,一动也没有动。
她认得这枚扳指。
刑部赃罚库的韩吏说过:右手拇指,发青的白,边上有一道裂。
户部架阁库的吴老人说过:右手拇指,发青的白,边上有一道裂。不是玉,像烧出来的。
同一个。
补书的是他,二月廿一去赃罚库调册子的是他,每月十五从后角门进来、在她母亲的药罐边站十息的,也是他。
那人继续往前走了。
她没有再跟。
她知道追上去没有用——这条路他们走过二十年,他闭着眼都比她熟。
她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雨又开始下。
她抬水洗了手,回到母亲房里。
母亲睡得很沉,手在被子里,凉得像一块玉。
她把那只手捧起来,用自己的手暖着。
暖了很久,那只手才慢慢地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你到底是看见了什么。”她低声说。
屋子里没有人回答。
第二天早上裴衍来了,靴上没有干透的泥。
院子里的海棠落了一地。
他把那本工录还给她。
他把那本工录还给她,问最后一笔那个偏旁她看清楚了没有。她说看清楚了:右边一个耳朵旁。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。
“枢密院清档的年份。”他说,“去年正月起,至今年二月止。”
沈惊鸾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你母亲的病,”他说,“是从哪一年起的。”
她的手停在海棠花瓣上。
“去年春天。”
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是稳的。
院子里很静。
她抬起眼看他。
“也是去年春天,”她说,“枢密院开始清二十年前的旧档。”
“同一年。”
“同一年。”沈惊鸾说,“枢密院清档的文书三月到刑部,我母亲四月起的病。”
裴衍的脸色变了。
“她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惊鸾说,“可我知道有人认定她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们不着急杀她。”她说,“他们先把她的嘴堵上。”
院里起了一阵风,海棠又落了一层。
沈惊鸾伸手,把桌上的纸压平。
“这个人走的是我家的后角门。”她说,“他从我母亲的药罐边上过,从我庶妹的耳朵边上过,从刑部的旧库房那边过来,又回到宫里去。”
她抬起眼睛。
“他不是替自己跑腿的人。”
裴衍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要动他么。”
“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还不知道他怕谁。”沈惊鸾说,“知道他怕谁,才知道递刀的是谁。”
她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袖里。
“每月十五来一次。”她说,“那就让他接着来。”
“下个月十五,我要在他的路上等一个更长的时候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35章 每月十五,他从后角门进来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