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一,天还没亮,安国公府的人第二次上门。
来的是老太君身边那位嬷嬷。她不肯进屋,站在檐下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,鞋面上全是夜里的霜。
沈惊鸾把人让到门房里坐下,叫人端了热汤。
嬷嬷不喝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素纸,放在桌上,用两根手指把它推过去。
“老太君让老奴把姑娘昨儿送去的字,原样送回来。”
沈惊鸾把它展开。
纸上还是那一个字,墨已经干透了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多了一行字。墨很淡,笔锋是抖的,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收不住,拖出一道细尾巴。
沈惊鸾把纸端到灯下,看了很久。
七个字里有三个字的收笔都往下坠,坠得不在一个方向上——这不是写字的人手生,是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忍。忍什么她说不好,可她认得出这种墨:墨磨得淡,笔又走得急,是老人夜里起来点的灯,来不及等墨浓。
写的是:明日申时,一个人来。
沈惊鸾把纸合上,抬头问嬷嬷,老太君还有没有别的话。
嬷嬷看着自己的手,说有,只有一句。
“老太君说:姑娘写的那个字,老身认得。”
她说完这句就站了起来,谢了热汤,走了。
沈惊鸾坐在门房里,一直到天亮。
她把那七个字在心里过了几十遍。
认得,不等于认下。一个七十岁的老人,看见一个字,说自己认得——她可以认得这个人,也可以认得这件事,还可以只是认得这个姓。可真正压手的是另一层:纸是昨日下午送去的,回话是今早天没亮就到的。
中间只隔了半夜。
一个把府门关了二十年的人,为一个字熬了半宿,还特意赶在天亮之前把话送回来——她怕的不是这个字,是这个字被人看见。
天亮以后,她照旧把该做的事做了一遍。
前院的账房里,苏掌柜已经在等了。三月上旬的流水抄在一张纸上:四间铺子,加上海运回港那一笔,合计三万一千余两。苏掌柜报完数目,又说了一件事——近日有人在打听簪华春的船期,问的是下一次出港的日子和船上载什么货。打听的人不肯报名号,只在西市的茶棚里坐着等船工,一连坐了四天。
沈惊鸾问他,问话的人操哪里的口音。
苏掌柜想了想,说不像京里的,倒像是南边来的。
她把这一条记在心里,没有多说。皇商遴选的消息要到四月才落地,可打听船期的人已经坐在茶棚里了。
母亲那边的药停了,只喝米汤。她进去看的时候,母亲已经醒了,靠在枕上,精神比昨日又好了些。
可母亲开口问的第一句不是别的:你是不是把那件事说出去了。
沈惊鸾说没有。
母亲闭了闭眼,说那就好。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握住女儿的手腕,说那一格空着就空着——簪退回去了,二十年来她再没往里放过别的。
“娘不是怕事。”她说,“娘是怕你一个人扛。”
沈惊鸾在床边坐下,替她把被角掖好,说她不是一个人。
走出房门的时候,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马二是午时回来的。
他昨夜领了话,去城南查邓姓人家。城南三户:一户开药铺,一户赶车,还有一户二十年前搬走了。搬走的那一户最难查,马二挨家问了两条街,最后是一个卖针线的老妇想起来的——那家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,女儿小时候被卖进京里做过活,卖的那年腊月,她娘在门口哭到开春。
“卖出去那年,”马二说,“大约是永和元年。”
沈惊鸾让他接着查,查这一户搬去了哪里。
马二下午又跑了一趟,回来时脸都白了。他没有坐下,站在院子当中把话说了。
他没有查到这一户搬去了哪里,却从刑部旧档的放宫人名录上抄回一行:永和四年三月,放出宫人二十七名,内邓氏一名,年十九,籍贯泉州。
泉州。
她在心里把年纪排了一遍。永和元年入宫,到永和四年放出,宫里待了三年;写信那一年是永和三年冬月,她还在宫里。信是在宫里写成的,托出去之后才走了二十年。
若人还在,如今四十出头。
沈惊鸾在这一瞬间把几样东西对上了:泉州的船,泉州的襁褓,泉州的老通事,还有那封在泉州写于永和三年冬月十一、走了二十年才走到京里的信。
写信的人不是托人捎信来的。她是从宫里被放出来的,她自己回了原籍,她在泉州写了这封信,然后一层一层地托出去,托了二十年。
她扶着廊柱站了很久。
马二问她要不要接着查下去,查那个邓氏如今还在不在泉州。
“要查。”沈惊鸾说,“可我不去泉州。”
她现在够不着泉州。泉州是两千里地,来回要走大半年。她要找的是另一头——那封信既然是从泉州层层转托出来的,京里就一定有人接了第一手。
托信的人是一个泉州的老通事。他前日把信亲手举过头顶递给她,转身就走了。
她叫马二立刻去码头,把那位通事找回来。
马二去了一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姑娘,晚了。”他说,“那趟船前天夜里开的。船行说,通事上船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,说这封信压在他手上二十年,如今交出去了,他要回乡下养老。”
沈惊鸾没有说话。
她不是不信。她只是想,一个把一封信压了二十年的人,交出去的那一刻为什么不亲手等到对方拆开。
除非他要等的不是拆信,而是别的什么——比如有人在京里接住这封信,比如有人替他把话传进来。他一上岸就走,走得干干净净,是因为他知道后面会有人替他做剩下的事。
她把这一层想明白了,反倒不那么急了。
信已经到了她手上。写信的人留在泉州,接信的人在京里,而她明日下午要见的那个,是二十年前把人送进宫去的人。
晚饭前她去了一趟父亲那里。
父亲正在院里补一双旧靴子,锥子穿过硬皮,发出很闷的一声响。她没有提信,也没有提那个字,只问了一句:安国公府的老太君,是什么来路。
父亲把锥子搁下,说这位老太君是先帝时候就有的老人了。安国公府两朝为外戚,如今虽然不显,可宫里的旧人还认这门亲。
“她一个女眷,能在府里坐二十年,说话下头没人敢驳。”父亲说,“靠的不是安国公府,是她自己进过宫。”
沈惊鸾问她进的是什么宫。
父亲摇头,说这个他就不知道了。
她回到屋里,把那张纸重新展开,看着背面那一行抖开的墨。
明日申时,一个人来。
她把匣子打开,取出一角褪了色的绣线——那是泉州那只木箱里的襁褓,她只留下了这一角。
明日她要把它带在身上。
这一趟去了说什么不要紧,要紧的是老太君看见她带了什么来。
她把纸压在砚台底下,吹了灯。
黑暗里她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泉州的襁褓上绣着一个晏字,泉州的宫人姓邓,泉州的老通事把一封信举过头顶递给她,然后连夜南下。这些她都对得上。
唯独对不上老太君那句“认得”。
一个七十岁的老人,怎么会一眼认出一个宫人的姓——除非那个宫人不是她放出去的,是她送进去的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压了又翻上来。
送一个人进宫并不难,难的是送进去以后还能使唤得动。一个十九岁就放出宫的粗使丫头,二十年没有音信,老太君却一眼认得她的姓——那只能说明这些年不是没有音信,是音信一直走在这一条线上,从未断过。
想到这一层,她把那一角绣线攥紧了。
明日这一趟,她带去的不是证据,是一个暗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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