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那一杯茶，母亲没有等到

三月十二，申时。

马车停在安国公府的二门外。马二要跟着进去，被她拦在门外，只交代了一句：不管里头什么时候叫，你就在车边等着。

二门的管事认得她，一句话没问，转身就进去回话。

她在门外等。这一回等得比上一回短，可她站的地方和上一回一样——门槛外半步，不进不退。

花厅还是那一间。

案上的瓷瓶换过了，墙上那幅画也没有动过。唯独那只香炉里，今天的线香没有点。

炉是空的，香灰压得平平的，边上连一点香脚都没有留——不是忘了点，是特意清过的。上一次来的时候，这炉里点着宫里才有的细线香，一丝不乱地往上走；今天一样也没有。

沈惊鸾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处不同。

一个敢烧宫制香的人家，今日连一炉香都收了。收给谁看，她不知道；但收得这样干净，说明今日这一场，主人不想让任何外人在场。

老太君坐在原位，见她进来，抬了抬手。

“上茶。”

沈惊鸾站在当中，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二十年前母亲那一趟，也是这间厅，也是这个人。母亲说完那句话就被送了出去，连一杯热茶都没有等到。

茶端上来，是今年的新茶，叶片在水里立着。她没有喝。

老太君也没有喝。她把手搭在案边，指节上全是老人斑，一层一层叠着，像旧纸上的水痕。

“你写的那个字，”她说，“是怎么来的。”

“从一个走了二十年才走到我手上的人那里。”

老太君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
“泉州。”

这一次沈惊鸾没有答。

老人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很轻，像一口气吹在灰上。

“邓家那个丫头，是我府上一个管事的女儿。”她说，“永和元年入的宫，分在晏妃娘娘殿里做粗活。她娘卖她那年，是我给的十两银子。”

老人说到这里停了停，把语气放平了些。

“娘娘的家底薄。”她说，“娘家是外任的小官，父死得早，进宫那年连一个体面的陪房都没有。这样的人在宫里，没人替她说话，也没人替她担事。”

“所以邓家那个丫头是府上安排进去的。”

“是老身安排的。”老太君说，“一个熟人，总比一个陌生人强。”

“她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娘娘没了。”老太君说，“第二年宫里放人，她也在里头，回了泉州原籍。”

“府上知道她去了泉州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老太君说到这里停了停，抬手把茶碗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。

“娘娘身边原有一个乳母，姓周。”她说，“娘娘进宫就是她带着的。这个人比邓家那丫头要紧——她是从娘娘娘家跟出来的，宫里宫外的事，她知道得最全。”

沈惊鸾端着茶碗，没有出声。

“娘娘没了以后，这个人也放出去了。”老太君说，“再往后，老身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”

“她家里还有什么人。”

“听说有一个儿子。”老人说，“在太医院做过事。”

老太君说得很平。她抬起手，指了指窗外那株石榴树——上一次来的时候，那树还没抽芽，如今枝上已经有了米粒大的苞。

“丫头，你今日来，是想问那封信是谁写的，还是想问娘娘临终要交的是什么。”

沈惊鸾说都想问。

老太君沉默了很久。

厅外的风把帘子掀起一角，又落回去。

“娘娘临终要交出来的，”她说，“不是东西。”

沈惊鸾的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。她问，不是东西那是什么。

“是一个人。”

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
“物能藏。”她说，“人藏不住。娘娘到死都在护着那一个，护不住。”

沈惊鸾低下头，看着茶碗里立着的那几片叶子。

她想起泉州海上那只无主的木箱，想起箱里那床褪了色的襁褓，想起襁褓上那个晏字，想起自己给那个孩子上的名，记在沈家的册子上。

她一口茶也没有喝，把碗端起来，又放下。

“老太君今日肯说这些，”她说，“总有个缘故。”

“有。”老太君说，“保举的帖子，府上照给。四月十六那一场，安国公府替簪华阁作保。”

“条件是先过府里这一关。”

“是。”老人说，“遴选要过户部核账。老身要的不过是先过一眼：簪华阁三年的流水，送进来，看三日。”

“看三日，看出什么。”

“看你的账干净不干净。”

沈惊鸾抬起眼。

她在这一刻算得很清楚。三年流水一旦进了安国公府，看的人就不是看账，是看她这三年走的每一条路：哪一年进的货，走的哪条道，跟哪几家票号兑过银子，欠着谁的人情。看完了，这本账就成了别人的把柄，往后在户部、在东宫、在任何一处要拿她的时候，随时能翻出来。

她不能不给，也不能只给这一处。

“老太君要看，民女不敢不送。”她说，“只是民女有个求：这一份账，民女要送就送两处——府里一份，户部一份，同一日送，同一式样。”

老太君的目光终于落到她的脸上。

“你怕老身扣你的账。”

“民女怕的是账只进了一家。”沈惊鸾说，“账这种东西，压在一处就是把柄，摊在两处就是凭据。老太君若只是要看一眼，两处送，看的人更多，反倒干净。”

“若老身不依呢。”

“那民女明天就把这三年流水，连同海运那一程的底簿，一起抬进户部大堂。”她说，“抬进去了，看的人就不止老太君一位。”

厅里静了很久。

老太君忽然笑出声来，笑得咳了两声，嬷嬷在门外要进来，被她摆手挡了回去。

“你这丫头，”她咳完了说，“比你母亲敢。”

这一句话落地，沈惊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。

老太君已经把笑收了。老人的脸重新落回那种干枯的平静里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你母亲那一趟，”她说，“带的不是一句话。”

沈惊鸾的手指扣住了茶碗。

茶已经凉了。碗壁上那一点温度退得干干净净，凉得跟她此刻的手一样。

“她带了一样东西出来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老太君没有答。

她把目光移开，看向窗外那株石榴。

“她自己都不记得了。”老人说，“你回去问她。问她那一年腊月，怀里揣着的是什么。”

沈惊鸾站起来，行了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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