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,亥时末。
沈惊鸾进屋的时候,母亲已经坐起来了。
床帐挽着,两床被叠在脚头。夫人靠着引枕,脸还是瘦的,可眼睛是亮的——那种亮,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。
赵妈妈端着一碗小米粥站在旁边,眼圈红着,说夫人从酉时等到现在,一口水都没喝,说要等姑娘回来一起说。
沈惊鸾在床前的杌子上坐下。
她没有先问。
她把粥碗接过来,吹了吹,一勺一勺喂母亲喝了半碗。喝到第四勺的时候,母亲的手抖了一下,粥顺着碗沿淌出来一点,她自己拿袖子擦了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慢些。”沈惊鸾说,“您想起什么就说什么,想不起来就歇着。今日说不完,还有明日。”
母亲咽下那一口,抬起眼看她。
“不是想不起来。”她说,“是那年那一夜,我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。今日这团棉花忽然松了。”
窗外风停了。院子里那株海棠的枝条刮着窗纸,一下,又一下。
沈惊鸾把碗放下,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指节上一层薄薄的皮。
母亲开始说。
永和三年,腊月。
那时候她过门才第二年,镇国公府还没有分家另住,一家上下挤在旧宅里。腊月初八那一日,府里来了个嬷嬷,说是安国公府老太君要给新妇一份见面礼,请她过去一趟。
“我那时候年轻,”母亲说,“以为是体面事。你祖母还特意替我挑了一支簪子。”
她进了那座府,从早上等到天黑,老太君没有见她。
见她的是一个宫人。
那宫人穿着灰褐色的宫衣,人很瘦,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。她把门关上,先问了一句:太太进宫当过差没有。
母亲说没有。
那宫人就说,那就好——不认得宫里的规矩,也不认得宫里的人,办完了回去,忘了最干净。
母亲问办什么。
宫人不答,只说:等入夜。
沈惊鸾握着母亲的手,指腹压在她的脉上。母亲的脉跳得平稳,只有讲到某一处的时候会快上半拍。
“她是什么时候把孩子抱来的。”
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您说了孩子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把那扇门重新推开。
“三更过后。”她说,“那宫人抱着一个襁褓进来。襁褓是半幅的,另一半像是被剪走了,边上毛毛的。孩子睡得正沉,脸都看不见,只露出一绺头发。”
母亲说到这里,抬起手比了一下。
“这么大一点点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赵妈妈在旁边拿帕子按眼睛。
“那宫人说,娘娘临终前只有一句话:把这个孩子交给老太君,别交给别人。”
“她说了娘娘的名字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母亲说,“她只说娘娘。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哭得站不住,扶着桌子才把那半幅襁褓放到我手上。”
“她要您怎么做。”
“她说,老太君今夜不见人,让我在厅里等,等到了就当面交给老太君。”
沈惊鸾没有出声。
她知道这个厅。她也在这间厅里坐过两回,一回有香,一回连香都收了;一回有茶,一回母亲连一杯热茶都没有等到。
“我等到天亮。”母亲说。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厅里的炭盆换过两次,我的脚冻得没有知觉。天快亮的时候,来的不是老太君。”
“来的是谁。”
“一个太医。”母亲说,“姓周。是安国公府荐的,说是老太君的意思:孩子先抱出去避一冬,等风声过了再接回来。”
沈惊鸾的手指收了一下。
她没有打断。
“我问他,抱到哪里去。他说不用我知道。我说那宫人交代过,要当面交给老太君。他说老太君已经睡下了,事情由他办。”
母亲说到这里,呼吸有点急。沈惊鸾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。
“我把孩子交出去了。”母亲说,“他抱过去的时候,我伸手想再摸一下脸。他没让。”
“他手上有什么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随后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他右手戴着个东西。”母亲说,“白的,发青。是枚扳指。边上有一道裂,裂口里嵌着一点黑,像是旧血。”
沈惊鸾闭了一下眼。
一个月前那一夜,月光漏下来照在灰袍的右手上:拇指上一圈发青的白,边上有一道裂。
同一只手。
她把这句咽了回去,没有惊动母亲。
“他把孩子抱走以后,给了我一碗药。”母亲说,“说是压惊的。我那时候冻了一夜,端起来就喝了。喝下去嘴发麻,舌头发木,回到车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烧了一冬。”母亲说,“开春才好。好是好了,可那一夜的事,从三更往后,我怎么想都是一团棉花。”
沈惊鸾把被角往上拽了拽。
“娘,”她问,“那一碗药之后,您还见过那位周太医吗。”
“见过。”母亲说,“第二年,府里请他来给我诊过两次脉。再往后,就是这两年——每月十五。”
每月十五。
沈惊鸾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。
她已经知道了答案,可还是问了下一句,因为她要母亲自己说出来。
“娘,那半幅襁褓呢。”
母亲的眼睛动了动。
“我留下了。”
沈惊鸾抬起头。
“他抱走孩子的时候,剪了半幅去。剩下的半幅,我塞在怀里带出来了。”母亲说,“我不敢给人看,也不敢扔。回府以后我把它压在妆奁第三格底下,压了二十年。”
妆奁第三格。
沈惊鸾想起那一日母亲带她看的那只妆奁:第三格是空的,格底磨得发亮,连漆都磨薄了。
她站起身。
“娘,那东西现在还在吗。”
母亲看着她,眼里的亮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在格子里。”
“我前些日子看过那一格。”沈惊鸾说,“是空的。”
母亲的手在她掌心里猛地一颤。
赵妈妈端着空碗站在门口,不敢出声。
沈惊鸾没有再问下去。她扶母亲躺下,把被掖好,转身去了外间。
妆奁还摆在那里,紫檀的,边上包着铜角。
她把第三格抽出来。
格子是空的。底板被磨得发亮——一样东西在同一个地方压了二十年,挪走以后,那一块漆就会比别处薄。
她把格子举到灯下,斜着看。
底板靠里的那一角,有一道很浅的划痕。不是磨出来的,是指甲抠出来的——有人在取那样东西的时候,它压得太紧,取的人用指甲从边上抠了一下。
沈惊鸾把格子放回原处,手指在那一道划痕上停了很久。
这样东西被人取走了。
取走它的人,进过这间屋子,动过这只妆奁,却把手伸得很稳——母亲那两年病得昏沉,屋里的人换了几茬,谁进来她都认不清。
她把时间往前排:母亲的病起于去年。去年正是枢密院开始清旧档的那一年。有人在那一年把半幅襁褓取走,也在同一年开始,每月十五往母亲的药里添那一点东西。
先取物,再封口。
两件事隔着一年,落在同一只手上。
沈惊鸾在灯下坐到四更。
她把去年这一年府里进进出出的人,一样一样在心里过:换过的药罐,换过的煎药婆子,母亲屋里换过的两个丫鬟,还有那道每月十五都不上锁的后角门。
过到最后,她回到母亲那一句话上。
襁褓是半幅的,另一半被剪走了。
剪走的那半幅跟着孩子走了。留下的这半幅,被人从妆奁里取走了。
那孩子如今是死是活,谁都说不出一句准话;可那半幅布,是这世上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。
灯芯结了个灯花,她拿簪子挑掉。
母亲在外间唤了她一声。
她掀帘子进去。母亲半睁着眼,气力已经不够了,可还是把话说完了。
“那半幅的角上,”她说,“缝着一样硬东西。”
沈惊鸾俯下身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枚小锁。”母亲说,“银的。锁钮上一点红。我摸着硌手,本想拆下来,那宫人说,拆了就不全了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塌下去的声音。
沈惊鸾替母亲掖好被角,又坐了一会儿,等她的呼吸匀了,才退出去。
回到自己屋里,她从匣底取出那一方包着银锁的旧帕子。
锁还是那枚锁。长命锁的样式,锁钮上嵌着一粒暗红的玉,磨得发亮——那孩子贴身戴了不知多少年。
她把锁翻过来,对着灯,看那粒红玉的背面。
玉的背面不是平的。
有一道极细的勒痕,横过整个玉背,痕里嵌着一点褪成土黄色的旧线头——不是戴坏的,是被人用剪子从一块布上剪下来的时候,连着布一起剪断的。
沈惊鸾把锁攥在手心里,攥到那粒玉硌得掌心生疼。
泉州海上那只无主的木箱。箱里那床绣着晏字的旧襁褓。
当年被剪走的另半幅,剪的时候连着这枚锁一起剪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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