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白天落了一阵雨,入夜就停了。
沈惊鸾一整天没有出门。她把该吩咐的事在午后一件一件吩咐下去:西厢廊下的灯今晚不点,厨房的剩水不要倒在后角门外,二门戌时上锁,锁了就不许再开。
马二领了三个人,埋在巷口的两堵矮墙后面。她交代得很死:不管里头出什么事,都不许进来;只看人往哪边走,回来报给她。
她自己守在西厢的窗后。
窗纸被她用指甲抠开一个小孔,正对着后角门那条夹道。
她没有点灯,也没有让丫鬟在旁边伺候,一个人坐在窗后的小杌子上。
戌时过了。远处更鼓敲过一遍,声音隔着一整个坊传过来,闷得像敲在水里。
院子里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去,落地的声音很轻。厨房那边有人收最后一次碗,隔着两进院子响了两下就停了。
亥时也过了。雨后的院子里很静,静到能听见墙根下虫子爬过落叶的声音。
她坐着不动。这样的夜她已经守过一回,知道最难熬的不是等,是等的中间那一段:人会觉得今夜也许不来了,然后手就会松。她把手放在膝上,一直放到指尖发凉。
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:不惊动他,不拦他,不让他知道有人看着。
上个月那一夜她只认清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人进得来,说明府里有路;这条路不是今天才有的,也不是他一个人走的。她若当场喊人,抓到的只会是一个走腿的,路照样还在,人照样还来。
亥时三刻,夹道那头先响的是脚步。
很慢。鞋底擦着湿砖,一步拖着半步,像是腿脚上有旧伤。
灰袍从墙影里出来,走到角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
门没有锁——她今日特意叫人留的门。
灰袍进去以后,脚步声拐向母亲院子后面的那条小道。
沈惊鸾从窗后出来,跟了上去。
她隔着两进院子跟着,始终没有拉近。那个人走得不快,可也不停,穿灰色直身,肩背有些塌,右手垂在身侧,走一步晃一下。
走到后罩房的拐角时,那人停了一下,抬手扶了扶墙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点,正好照在他的右手上。
拇指上那一圈东西反了一下光。发青的白,边上有一道裂。
沈惊鸾把呼吸压住。
她没有喊人,也没有再往前。她看着那件灰袍从后罩房那头绕出去,穿过一道她平日不走的角门,出了府。
她跟到角门口,等了十息,才推门出去。
巷子里,马二从矮墙后探出头来,朝南边指了指。
灰袍往南去了。
城南的路她熟。雨后的石板滑,两个人都不敢走快,只靠着墙根的阴影一段一段往前挪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一条狗在一家门前趴着,听见动静抬了抬头,没有叫。
灰袍走得不快,可脚步一直没有停。他出旧货行的街口,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一处独门小院。
沈惊鸾在巷口站住,把马二也按住了。
他们没有再跟进去。
灰袍进了门,门合上,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沈惊鸾站在巷口,把这座院子看了一遍。
院墙不高,墙头探出一株枸杞,枝条上还挂着几片湿叶子。门是两扇黑漆的,门环磨得发亮,可门前的石阶上却有两道浅浅的凹痕——那是轿杆常年压出来的。
她盯着那两道凹痕看了很久。
正门常年不开的人家,门前不会有轿杆的印子。有这两道印,说明这座院子从前有轿子进出,进出的年月还不短;而如今门环磨亮、石阶积灰,说明轿子已经很久不来了。
她记下枸杞、记下门环、记下那两道凹痕,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门那两扇黑漆板子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墙头那株枸杞还挂着一串没红透的果子。她记住了这个形状——城南的巷子长得都差不多,日后要再来,认门不如认树。
第二天一早,她让马二去查这处院子的地契。
查地契要走房牙。马二先到城南的房牙行,说是替人看这一片的铺面,顺口把后街那处院子问了;房牙翻出旧册,说这院子二十年里只过过一手,如今的主家不住在京里。马二又塞了二两银子,房牙才把契尾上的字样抄给他。
马二跑了一整日,黄昏才回来,带回一张抄件。
地契上写着:院坐落城南旧货行后街,正屋三间,厢房两间,永和八年十月置。
买主一栏只有一个字。
周。
沈惊鸾把抄件放在案上,手压着那一个字,压了很久。
永和八年。
她记得这个年份。永和八年,母妃身边那些旧人,死的死,失踪的失踪——就是那一年开始清的。
买下这处院子的人姓周,也是那一年。
晏妃的乳母姓周,是从娘家跟进宫的,宫里宫外的事知道得最全。安国公府荐给母亲看病的太医也姓周,每月十五上门,二十年前是那一冬,这二年是那一碗药。每月十五从后角门进来的灰袍,右手戴着一枚发青的旧扳指。
三样东西指向一个姓,而那个姓底下的人,恰好是从宫里放出来的旧人的儿子。
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开,摆在心里那张纸上。
摆完之后她先看的是缺口,不是证据。
乳母周氏是从娘家跟着进宫的;城南那座院子是永和八年一个姓周的人置下的;荐进沈府的那位太医也姓周。三样都落在一个姓上,可这三样之间隔着二十年、隔着两千里地——她抄得回来一个姓,抄不回来一个人。
姓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洛京城里姓周的成千上万,一个姓换不来一处住址、一张脸、一段下落。
她知道自己手上没有一样能拿去告官的东西:地契上只有一个姓,灰袍只露过一只手,太医死了还是活着她都不知道。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看,不能做的才是闯。
摆完之后,她做了一件很慢的事:她把抄件折好,收进匣子,落了锁,然后叫马二进来。
她没有让他报官,也没有让他带人去砸门。
她只交代了两件事。
马二问要不要连夜就去蹲。她说不必:蹲得太急容易被人看穿,看穿了院子就空了,人也就换了地方。这半年里要的不是抓,是记——记清楚谁进谁出,隔几日来一趟,来的时候手里提的是什么。
第一件:去对面那间空着的铺面,跟房主说,簪华春要租,租半年,价钱照他开的两倍给。租下来以后不要开张,只摆两张凳子,留一个人日夜坐在里头,看那扇门什么时候开,谁进出,进出的手里提着什么。
第二件:从今日起,府里后角门照旧不锁,可西厢廊下的灯照旧不点。
马二领了话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惊鸾在案前坐了半个时辰,把明日要做的事排了一遍:户部那一份账该有人接了,安国公府那一份也该看完了;四月十六只剩一个月,皇商的门还差一道保举。
姓是死的,日子是活的。这一个字从宫里走出来,走了二十年,走到城南那座院子,走到她母亲的药碗边上。
她把这些一件一件排在心里,排到最后,还是回到那一个字上。
周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。
她伸手把匣子推到案角,正要起身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赵妈妈在外头轻轻叫了一声姑娘。
沈惊鸾抬头问什么事。
赵妈妈隔着门说:“夫人醒了,精神很好,说要见姑娘”。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夫人说,她想起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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