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,天刚亮,簪华春后院的账房就落了锁。
昨夜下过雨,院子里青砖的缝里全是水,踩上去微微地响。廊下挂着的几串干茉莉被打湿了,香气闷闷地压在檐底,散不出去。
苏掌柜抱着三摞册子进来,摞在案上,摞得比他的下巴还高。他擦了擦汗,说这三年一本不缺,姑娘要看,他一本一本翻给姑娘看。
沈惊鸾说不用翻。她要的不是翻一遍,是重做一份。
她把纸铺开,先写下三行:本钱,出货,净得。
“海运那一程的本钱,”她说,“拆成四笔写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在纸上落笔:船脚一份,税课一份,途中损耗一份,泉州与明州两处分号的开销一份。四笔加起来的总数,和真实花出去的银子一分不差。
苏掌柜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插了一句:姑娘,这样拆了,税课司那边反而好看——钱花在哪一处,一目了然,人家反倒查不出什么。
“查不出什么不是我要的。”沈惊鸾说,“我要的是他们照着这张纸算,算出来的税,跟咱们实缴的一样。”
苏掌柜愣了一下,随即便明白了。
账不怕细,怕的是含混。数目含混,查的人就会往最坏处猜;拆得越清楚,他越只能照着数目收。
做到中间,苏掌柜忽然想起一件事,说户部那边年例纸的单子昨日也到了,今年的价压在二百四十两,比齐国公府荐的那一家低了三十两。
“那一家的人前日来铺子里坐过。”他说,“话没明说,意思是往后我们要是接了皇商的活,纸这一项还得照老规矩来。”
沈惊鸾头也没有抬。
“纸这一项不进明账的税里,进的是耗项。”她说,“你去回他:簪华春买纸只看两张纸——一张是纸样,一张是他家的价单。哪一张压得住,我就进哪一张。”
苏掌柜应了,临出门又回头问了一句:那要是他压不住呢。
“压不住就说明他家的纸贵得没道理。”她说,“贵得没道理的东西,我不买,户部也不该买。”
第一摞册子做到午时,做完了。
第二摞她没有让苏掌柜动手。
她自己从匣子里取出那一卷身股契——泉州那二十三个人按过的手印,一张一张,红得发暗。她把契卷起来,塞进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。
“这一份不进明账。”她说。
苏掌柜的脸白了。
“姑娘,这……这不是瞒官家么。”
“不是瞒。”沈惊鸾说,“是他们的名字不能进户部的名册。”
她把道理说给他听:这二十三个人在契上写的是伙,不是雇。伙有身股,一年下来能分一成五;雇只领工钱。名字一旦报进户部,他们就成了簪华春雇的船工——往后不论船赚多少,工钱是死的,红利一文也拿不到。
“他们跟着船在海上漂了七个月。”她说,“回来的时候我答应过分红。这个名分一旦改了,我这一辈子还不起。”
苏掌柜不说话了。
他跟了沈家十几年,头一回看见有人把一本账做成两本,还做得理直气壮。
“那第二本呢。”
“第二本只在我手里。”沈惊鸾说,“记的是哪一个人在哪一条船上,家里几口人,一年分多少,谁替谁捎过家书。这本账不入官,不入府,也不入任何人的眼。”
她把抽屉锁上,钥匙挂回自己的腰间。
“明账不假,只是不全。”她说,“官家要的是税,不是咱们的家底。”
她算过皇商这两个字到底值什么。
皇商不是一块匾。挂上这块匾,簪华春进的就是内库的单子:宫里的绸、瓷、纸、香,一年采办多少、给什么价、由谁承造,全从这一张单子上出。拿了这块匾,货不必再求人代销,价也不必再看行会的脸色——但也从此把脖子伸进了别人的手里:单子给你,你就活;单子收回去,你囤的货就得烂在库里。
所以真正值钱的不是匾,是定价给谁的那支笔。
她要的就是那支笔。可要到那支笔之前,她得先把自己的三年摊开给人看一遍。
午后,两份账一式一样地封好。
一份送安国公府,一份送户部,同一日送,同一式样,连封皮上的签条都是她亲手写的。马二带着伙计抬箱子出门的时候,她交代了一句:送到了,就回来,不许在门口等回话。
傍晚她亲自去了户部。
交账的地方在户部东廊第三间,门口排着七八个人,都是来递册子的。她没有让人通传,也不曾提簪华春的名字,只跟着排队,排到自己的时候把箱子抬进去。
接账的书吏验了封皮,拆开抽出一本翻了翻,翻到末尾的合计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姑娘这账做得细。”
“细了省大人的事。”她说。
书吏笑了一下,在回执上盖了印,把半张撕给她。
她收了回执,没有多留。走出东廊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:廊下那七八个人里,有两个在她进门之前就在了,她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走。
账送出去以后,她反而空了下来。
空下来的时候她想的是另一件事:保举人。
三品以上的保举,听着是抬举,实则是担保——皇商的货一旦出了事,保举的人要连坐。所以肯保她的人,要么图她的利,要么握着她的短,没有第三种。
她如今两样都没有给人。
傍晚她去了一趟户部,只为把账交到该交的地方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门口停着一辆青幔的车。
车帘掀起一半,里头的人没有下来。
那人自报了家门,是三品的职衔,说话很客气,说久闻簪华春的名声,愿意在四月十六那一场上替姑娘添一个名字。
沈惊鸾站在台阶上,谢了他的好意。
车里的人笑了一声,说姑娘不必急着推,条件可以先听:他不要银子,只要两成干股,往后海运的货,他的名下走三成。
“姑娘是明白人。”他说,“东宫那边,也有人看着这一场。”
这一句话把所有的客气都戳破了。
沈惊鸾还是谢了他,说这件事她要回去想一想。
车走了以后,她在户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她想明白了:这不是保举,这是收编。接了他,她就成了东宫的一条船;不接,四月的遴选上就多一个使绊子的人。
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。
刚进院子,门房就说林阁老处有人来过,等了半个时辰,留了一句话。
来人没有写字,只口传了一句。
“阁老说:保举人的名字,你不必找。四月十六那一天,会有人替你写。”
沈惊鸾在灯下站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林阁老这句话是安抚,还是许诺,或者是另有一层意思——四月十六那一天替她写名字的人,也许不是来帮她的,是来认领她的。
她把灯芯拨小了一点。
赵妈妈进来给她送热水,临走时说了一句:姑娘,明日十五了。
沈惊鸾抬起头。
她算了一下日子——明日正是十五。
这个日子她已经盯了两回。上一个月十五,她守在西厢廊下,看见一件灰袍从后角门进来;再往前的每一个十五,母亲的脉案上都要重一分,药渣里都要多出一分不该有的东西。
这三样凑在同一个日子上,就只能有一个解释:那个人不是顺路进来,是掐着日子来的。
母亲的药停到今日是第三日。停药三日,母亲的脉就平了三分——这一条她记在心里,比什么都实在。药停了,日子却不会停;既然他上一个月十五来过,这个月十五就还得来。
明日她不打算再只守着看。
她要的是三件事:他从哪道门进,进府以后先去哪一处,出门以后往哪条街走。这三件事看清了,府里那条路才断得掉;看不清,抓十个走腿的也没用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41章 账有两本,一本压在明处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