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风变了。
李琛蹲在枯树林最南边的土坎后面,嘴里含着一根枯草茎,嚼了半个时辰,嚼得只剩一嘴苦味。他一直在等风。北风是从亥时开始刮的,起初只是贴着地皮溜,把枯叶吹得沙沙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芦苇荡里爬。到了子时,风势陡然大了,从北面群山的方向压下来,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,刮得枯树枝丫互相摩擦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李琛把草茎吐掉,伸手试了试风向。
“成了。”他转头对身后那二十骑低声说,“风往南吹,正好把火往他们脸上送。”
二十骑分成四队,每队五人,散在枯树林的四个角上。李琛给每队分了三根火折子,交代得很清楚——第一根点枯草,第二根点芦苇,第三根留着,万一第一把火没烧起来,立刻补上。
“火点着之后不要恋战。”李琛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,“马不要解缰绳,点完火就上马,往东跑。跑出三里地再回头,要是看见火没烧透,就再点一把。要是烧透了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烧透了就什么也别管,往冀州跑。跑得越快越好。”
领队的什长是个黑脸汉子,姓周,跟着萧瑾言在边关打了八年仗,什么阵仗都见过。但他看着李琛那张清俊得不像从军之人的脸,心里还是犯嘀咕。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,站在枯树林里被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,真的能带他们打这一仗?
“先生,”周什长忍不住问,“您确定秦仲则的人会从这里过?”
“确定。”李琛从怀里摸出那张画了草图的纸,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指了指上面标注的几道线,“烽燧在东南,他们从烽燧过来,要绕过这片洼地。洼地北面是清河,南面是坡地,中间只有这片枯树林一条路。他们要么绕远路多走十里,要么走这里省半个时辰。秦仲则的兵远道而来,人困马乏,一定会选近路。”
他收起纸,把火折子一根根分下去。手指碰到周什长的手背时,周什长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,但稳得很,一点不抖。
“先生,”周什长低声问,“您以前打过仗吗?”
李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。”
周什长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把火折子揣好,带着人散开了。李琛独自留在土坎后面,把那把环首刀从腰间解下来,搁在面前的枯草上。刀鞘是黑皮的,被萧瑾言握了十年,握得油亮光滑,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他伸手摸了摸刀柄上缠的旧布条。布条磨得起毛,有些地方几乎要断了,但缠得很紧,一层压着一层。他试着握了握刀柄,冰凉刺骨,沉得坠手。他使了使劲,把刀从鞘里拔出一截。刀刃映着月光,寒光凛凛,像一弯淬了冰的眉月。
李琛把刀推回去。
他不会用刀。小时候在长安,萧瑾言学刀,他学剑,两人在校场上对练,他从来没赢过。萧瑾言总笑他力气小,连剑都举不稳。后来他离开长安,十年颠沛,再没摸过兵器。直到三天前在漳水边上,他用石头砸碎了那个追他的斥候的脑袋。
那石头砸下去的感觉他还记得。闷的,沉的,像砸在湿泥上。砸了三下,那个人就不动了。血从太阳穴淌出来,热得烫手,和冰冷的河水混在一起,把他的手染得通红。
李琛闭了闭眼,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按下去。
“先生,”周什长的声音从枯树林东面传过来,压得极低,“来了。”
李琛睁开眼。
他伏在土坎后面,从枯草的缝隙里往南看。月光下,坡地那边有一片黑影在移动。起先只是模糊的一团,像墨汁滴在水里慢慢散开。但很快那团黑影就显出了形状——骑兵,散成扇形,前后三排,每排六七十骑的样子,总共约莫两百出头。马蹄踏在冻硬的芦苇荡上,咔嚓咔嚓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李琛攥紧了火折子。
他数着马蹄声。三百步,两百五十步,两百步——
“点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得很远。周什长在枯树林东边听见了,西边的两队也听见了。几乎是同时,十二根火折子一起吹亮,十二朵小火苗在枯树林里亮起来,像十二只突然睁开的眼睛。
火苗碰到枯草的那一瞬,李琛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。是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像有人把一整桶油泼在了干柴上。然后那朵小火苗就炸开了,从一个点变成一个面,从一小团变成一大片,火焰贴着地面飞快地往前蹿,速度快得惊人。枯草被火舌舔过,瞬间卷曲发黑,然后腾地燃烧起来。火势蔓延得极快,北风一吹,整片枯草荡像被铺了一层红色的地毯,从北往南,哗哗地铺展开来。
紧接着是芦苇。
芦苇比枯草烧得更猛。干透的芦苇杆里全是空气,火苗蹿上去的瞬间就炸开了,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,像无数根竹节同时在火里爆裂。火焰蹿起一人多高,被风压得往前倾,火舌几乎贴着地面在跑。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枯树林南边的整片芦苇荡就烧成了一面火墙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秦仲则的先头部队是听到火声才发现不对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斥候勒住了马,他们看见前方突然冒出一片火光,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火墙就已经到了眼前。最前面那个斥候的马先惊了,嘶鸣着人立而起,把他从马背上掀翻下来。他摔在地上,抬头就看见火舌铺天盖地地卷过来,热浪扑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他连滚带爬地想跑,但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风?
火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。枯树林只是引子,真正的杀招是两侧的芦苇荡。李琛让四队人散在枯树林四角,火一点起来,北风把火往南推的同时,东西两侧的芦苇荡也被引燃了。火焰从三个方向往中间聚,只有南面留了一个口子——但南面是坡地,坡地上全是干枯的荆棘和野草,火势顺着坡地往上爬,比平地烧得更快。
秦仲则的两百骑陷在火海中间。
马匹是最先失控的。火一烧起来,马就疯了。它们嘶鸣着往各个方向冲,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,然后在火里狂奔,踩踏着倒地的人,踩踏着彼此。有几匹马冲进了清河,薄冰碎裂,马和人一起栽进冰冷的水里,再也没能上来。更多的马挤在一起,互相冲撞,被火焰逼得团团转,最后倒在自己的火里。
人比马好不到哪去。有人试图打马冲过火墙,但冲进去的瞬间连人带马就被火吞没了,只剩下一团焦黑的影子在火光里晃了一下。有人跳下马徒步跑,跑不出几步就被火焰追上,衣服烧着了,在地上打滚,惨叫声被火焰翻卷的轰鸣声淹没。还有人往河里跳,但清河水太浅,冬天水又冷,跳下去的人多半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,被岸上蔓延过来的火活活烤死。
火光照亮了整片旷野。赤红色的火焰和浓黑的烟雾搅在一起,把月亮都遮住了。清河的水面映着火光,像一条流淌的火河。芦苇荡烧成了灰烬,枯树烧得只剩黑色的枝干,像无数根焦骨戳向天空。
李琛没有多看。
火点着之后他就翻身上了马。那匹从涿州带出来的老马被火光惊得直跺蹄子,他死死攥着缰绳,把马头往东扯。二十骑从枯树林东侧冲出去,沿着清河北岸往东跑。身后是漫天大火,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,在雪地上颠簸着往前跑。
跑出两里地,李琛回头看了一眼。
清河南岸烧成了一片赤红。火焰翻卷着,像一朵巨大的花,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绽开,每绽开一层就更红一分,更亮一分。浓烟升到半空被北风压下来,贴着地面往南滚滚而去,烟里裹着火星和灰烬,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。火光最盛的地方,依稀还能看见马匹的轮廓,在火焰里挣扎、倒下、不动了。
李琛收回目光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,青筋凸起。右手食指外侧有一道新鲜的烫伤,是点火时被火折子的火星溅到的,皮肉翻卷,冒着细小的水泡。但他没觉得疼。
他攥了攥缰绳,把马催得更快了些。
身后,火还在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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