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营计

秦仲则的人马出现在涿州大营南面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
萧瑾言站在营中望楼上，手扶栏杆，看着那片雪地上一排排黑点由远及近。秦军走得不快，队形散得很开，前队和后队之间拉出很长一段距离，明显是在提防埋伏。秦仲则本人骑一匹白马，走在队伍正中间，被亲卫团团簇拥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。

“将军，南面营门要不要放栅？”望楼下有校尉仰头喊。

“不用。”萧瑾言说，“让他们看。”

秦军到了离营门三百步的地方停下了。萧瑾言看见几个斥候打马出列，小心翼翼地往营门方向靠。那几个斥候到了营门口，勒住马，探头往里张望，看了半天，没敢进去。过了一会儿，有一个斥候翻身下马，牵着马缰绳一步步往里走。

萧瑾言站在望楼上没动。他身旁的亲卫攥紧了刀柄，屏住呼吸。

那斥候进了营门，走了十几步，停住。他站在空荡荡的营道上，前后左右都是收得整整齐齐的帐篷。帐帘垂着，灶冷着，旗杆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。整个营寨安静得像一座坟。那斥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打了个激灵，转身就跑，连马都顾不上了，连滚带爬地冲出营门，对着后方拼命挥手。

秦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。萧瑾言看见秦仲则的白马往前踱了几步，几个将领围上去，像是在商议什么。又过了一会儿，秦军右翼开始动了。大约五六百骑脱离大队，往东面绕过去，像是要包抄营寨后方。同时左翼也分出两三百骑，往西面山脚方向探。

萧瑾言嘴角微弯。

“他们慌了。”他对身旁的亲卫说，“秦仲则以为营里起码有两千人。他现在分兵三路，右翼去东边，左翼去西边，中军按兵不动。你猜他在想什么？”

亲卫想了想：“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走了？”

“对。他在想，如果营里没人，为什么营门大开？为什么灶是冷的？为什么旗帜收了？他越想越觉得有鬼。”萧瑾言从望楼上走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一个空营，比一座满营还让他害怕。”

东翼和西翼的秦军探了一圈，回来禀报，说营寨两侧的山谷里没发现伏兵。秦仲则又派人进营查了一遍，这次进去了十几个人，把每座帐篷都掀开看了，确实空无一人。

但秦仲则没有立刻进营。

萧瑾言站在帅帐后面的一处高坡上，居高临下看着秦军的动静。秦仲则的中军停了整整半个时辰，一动不动。那面绣着“秦”字的大纛旗立在雪地里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却始终没有往前挪一步。

“将军，”副将从后面摸上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他们要是再不动，咱们的民壮可就真撤完了。”

萧瑾言没回头。他望着远处那面白底黑字的大纛，目光很平静。

“他马上就会动。”萧瑾言说，“但不是往前，是往后。”

话音刚落，秦军阵中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。那面“秦”字大纛缓缓转了半圈，朝向南方。中军开始动了，不是往北，是往南。右翼和左翼也收了回来，合拢到中军两翼。整支队伍掉头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走得比来时快得多。

副将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他……他退了？”

“退了。”萧瑾言转过身，往坡下走，“秦仲则生性多疑。他看见空营，第一反应是伏兵。第二反应是——既然有伏兵，那萧瑾言本人一定就在附近某处等着他往里钻。他越想越觉得是圈套，越想越不敢留。再加上昨晚他先头部队在清河被烧的消息，估计很快也会传到他耳朵里。两百骑死伤大半，他更不敢赌。”

副将跟在他身后，忍不住咧嘴笑了。

“将军，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
“让民壮回来。”萧瑾言走到帅帐门口，停了一下，“把营门关上，旗帜重新立起来。灶火也生上，要浓烟，让秦仲则回头看一眼，以为咱们从始至终都有人。”

副将领命去了。萧瑾言掀帘进了帐，在案后坐下来。帐中炭盆刚生着，火苗还不旺，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。他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着，低下头，看见案角放着一只木匣。打开来，里面是今早从冀州飞来的信鸽带来的纸条。

纸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

“火攻得手，怀玉已至冀州。”

萧瑾言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。纸条上的字迹不是李琛的，应该是冀州守备代笔。但“怀玉”两个字写得格外工整，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，一笔一划描出来的。

他把纸条折好，收进怀里，和那封密诏放在一起。

三天后，李琛回到了涿州。
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周什长带着那二十骑跟在后面，一个个灰头土脸，棉甲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。李琛骑在马上，比走的时候更瘦了，下巴尖得能裁纸，脸上被烟火熏得发黄，嘴唇干裂起皮。但他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，那顶旧毡帽歪歪斜斜扣在头上，帽檐压着半张脸。

萧瑾言站在营门口等他。

李琛远远看见那个高挑的黑色身影立在雪地里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他低下头眨了眨眼，把马催快了些。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，腿一软，被周什长从后面扶了一把才站稳。

“将军。”周什长抱拳行礼，声音洪亮，“清河大捷！秦仲则先头部队两百骑，折损过半，余部溃散南逃！”

萧瑾言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越过周什长，落在李琛身上。

李琛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抬起头来，对上萧瑾言的目光。他笑了一下，干裂的嘴唇扯开一道口子，渗出血丝来。

“幸不辱命。”他说。

萧瑾言没说话。他走上前一步，忽然抬手，把李琛头上那顶歪歪斜斜的毡帽扶正了。动作很轻，手指擦过李琛的额角，碰到他冰凉的皮肤。

“进来。”萧瑾言收回手，转身往营里走，“帐里有热汤。”

李琛跟在他身后。走了几步，他注意到营中旗帜重新立了起来，灶火冒着浓烟，民壮们来来往往，整座营寨恢复了生气。他有些意外地看向萧瑾言的背影。

“秦仲则退了？”

“退了。”

“空营计？”

“嗯。”

李琛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眼角弯起来，露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。

“默野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比从前更会骗人了。”

萧瑾言没回头，但李琛分明看见他的耳尖动了一下。

进了帅帐，炭盆烧得正旺。李琛在火边坐下来，接过亲卫递来的热汤，双手捧着碗，贪婪地汲取着碗壁传来的暖意。汤是羊肉汤，膻味很重，但热腾腾的，一碗下去，从喉咙暖到胃里。他喝了大半碗，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

萧瑾言坐在案后，看着他喝完汤，又让人端了一碗来。

“周什长说，你烧了那片芦苇荡。”萧瑾言开口，声音不咸不淡，“二十骑对两百骑，你没折一个人。”

“运气好。”李琛把空碗放下，接过第二碗，“风帮了大忙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会打仗了？”

李琛捧着碗想了想。“不会。只是想了几个晚上，觉得火是个好东西。”

萧瑾言沉默片刻。

“下次，”他忽然说，“别亲自去。”

李琛抬起头。萧瑾言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图上，没有看他。但李琛看见他搁在案角的那只手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指节泛白。

“你不去，周什长也能点火。”萧瑾言的声音很平，“你去了，万一出事——”

“万一出事，周什长不知道火该什么时候点。”李琛打断他，“他跟着你打了八年仗，不会动脑子。点早了，秦仲则还没进圈套。点晚了，火烧不到他们。只有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点。”

萧瑾言抬起眼看他。

李琛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。两碗热汤下肚，他的脸色好了一些，眉眼间那种清俊的神采又回来了。尽管仍然瘦得过分，脸上还带着烟火熏过的痕迹，但他坐在那里，脊背挺直，目光清亮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。

萧瑾言忽然把目光移开了。

“喝完汤去歇着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幕看着外面。营中民壮正在清扫积雪，铁锹刮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远处山脊上覆着皑皑白雪，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得整座营寨明晃晃的。

“下一步，”萧瑾言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，“你说该去江南了。”

李琛放下碗，站起来走到他身后。

“该去了。”他说，“清河烧了一场火，秦仲则退了兵。消息传出去，慕玉淮会知道你不好惹。但光是不好惹不够。你得让慕玉淮觉得，你不光不好惹，还有正统的名分。”

“江南那些人凭什么给我名分？”

“他们不会白给。”李琛走到他身侧，两个人并排站在帐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雪地。“但你也不需要他们真给。你只需要让慕玉淮以为江南要给你名分。慕玉淮手下的世家最怕什么？最怕正统。只要江南那边放出风声说要跟你结盟，慕玉淮手下那些墙头草就会开始动摇。”

萧瑾言偏过头看他。李琛的侧脸近在咫尺，被外面的雪光映得轮廓分明。他眉目清俊，鼻梁挺秀，唇线因为干裂而微微泛红，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。

“谁去江南？”萧瑾言问。

李琛转过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我去。”

萧瑾言沉默了。

帐外的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，扑在两人身上。李琛瘦削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，但眼睛没眨。

“我去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江南那帮人只认正统，不认刀兵。你派个将军去，他们关门不见。我从前在陈良言门下待过，认得几个江南的旧人。我去，比你去合适。”

萧瑾言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长江的位置上，沿着江线慢慢划过去。

“慕玉淮在邺城，”他说，“你在江南。我在涿州。相隔千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万一你出事——”

“万一我出事，”李琛笑了一下，“你就当没认识过我。”

萧瑾言的手指停在长江中段。他低着头，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线，半晌没有动。
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他问。

“开春。”

萧瑾言收回手指，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沉而静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开春之前，把身子养好。瘦成这个样子，去了江南也是丢人。”

李琛低头看了看自己，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帐外的雪停了。日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有些刺眼。远处有士兵在喊号子，铁锹铲雪的声音一下一下，节奏分明。李琛站在萧瑾言身侧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和皮革混合的味道，忽然觉得，涿州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