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无功有过

路明远推开党政办的门，七步台阶走完，鞋里的水还没干。

屋里坐了三个人。刘成在正中间，周涛靠着文件柜，还有一个——路明远认得，镇纪委的，姓孙，四十来岁，从来不笑。

“坐。”刘成指了下对面的椅子。

路明远坐下了。椅子腿有点晃。

刘成把一份材料推过来。路明远扫了一眼，是他昨天写的防汛汇报。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，最上面一行批注：物资数据失实，重新核实。

红笔字是韩世杰的。路明远认得。

“韩镇长什么意思？”路明远问。

“你说呢？”刘成不答，反问。

周涛在旁边笑了一声，没说话，喝了口茶。

路明远看周涛。周涛看天花板。

“物资数据是台账上的。”路明远说，“财政局打款记录跟台账有出入，我如实写的。”

刘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声音低下来：“小陆，台账是谁做的？”

“我。”

“那你写的这个东西，等于自己打自己脸。”

“不是打脸。是对不上账。”

刘成靠回去，看了孙纪委一眼。孙纪委翻着手里的本子，像在找什么。

“韩镇长说，”刘成顿了顿，“这份材料要是报上去，让县里怎么看咱们镇？数据打架，你让领导怎么签？”

“所以我建议——”路明远刚开口。

“你建议什么？”刘成打断他，“你一个科员，你建议？”

屋里静了几秒。日光灯闪了一下。

路明远没再说话。

孙纪委开口了，声音慢：“小陆，这事不大。你把数改了，重新出一份。台账也调一下，对齐就行。”

“对齐。”

“对，对齐。”孙纪委把本子合上，“工作嘛，别较真。”

路明远拿起材料。红笔批注底下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铅笔写的：差七万三，查财政所。

是刘成的笔迹。路明远见过刘成记考勤的字，就是这么写的。

他抬起头。刘成正低头翻文件。

“行。”路明远说，“我改。”

出了党政办，周涛跟上来。

“明远，”周涛凑近了点，“你昨晚上是不是动了财政所的数据？”

路明远脚步没停：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就好。”周涛拉长了声，“韩镇长今天早上把财政所老赵叫过去骂了一顿。你小心点。”

路明远停下。

“骂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关门骂的。”周涛拍了拍他肩膀，走了。

路明远站在走廊里。

财政所老赵。六月底那笔钱，是老赵经手的。台账二十二万，实际支出二十九万三，中间差了七万三。韩世杰刚来半个月，第一件事就是盘物资。盘完没几天，款子就多出来七万三。

他想起昨天下午，在韩世杰办公室收杯子的时候，桌上那份文件，封面写着“防汛物资补充采购申请”。

他当时没细看。现在想，那个申请，大概就是那七万三的来路。

回到工位，路明远打开电脑。

他没改台账。他把刘成那行铅笔字又看了一遍。差七万三，查财政所。

刘成在点他。

但刘成不能明说。

路明远删掉了昨天写的汇报材料。重新打了一份，物资那栏填的二十九万三。数字对齐。他看着屏幕，把那句“台账与财政支出存在差异”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
最后那一栏，他填的是：二十二万。

台账的数字。

不是二十九万三。

他保存，打印，拿着材料走回党政办。

刘成接过，翻了翻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你填的二十二万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不是让你——”

“台账是二十二万。”路明远声音很平，“材料报上去，依据是台账。真要查，先查台账，再查财政所。查下来对不上，那是财政所的事，不是我的事。”

刘成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“我没想干什么。”路明远说，“我按规矩写材料。”

刘成把材料放下，半天没吭声。

周涛从门口探头：“刘主任，韩镇长问材料好了没。”

“还没好。”刘成挥手，“关了门。”

周涛缩回去了。门关上。

“小陆。”刘成站起来，走到路明远身边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你听我一句。别犟。这事你不懂。”

“我懂。”路明远说，“刘主任，我懂的是——台账是我做的，谁改的，谁签的字，谁经的手，一笔一笔都在纸上。我改材料可以，我改台账，那就是我担责任。”

刘成的脸沉下来。

“你觉得你担得起？”

“我担不起。”路明远说，“所以我没改。”

那天下午，材料交上去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路明远到办公室，发现自己的工位被挪到了墙角。

电脑还是那台。但位置变了。靠窗最好的位子，现在是周涛的。周涛桌上摆着新换的椅子，椅背上挂着那件他从来舍不得穿的夹克。

“调剂一下。”刘成路过，丢下一句，“你不用坐窗边。”

路明远没说什么。把杯子从旧桌子挪到新桌子，放稳。

桌上多了一份通知。周末值班表。他的名字排了三个周末，连着。周涛一个都没有。

他看完，折好，放进抽屉。

抽屉里，那个U盘还在。

中午吃饭，食堂里没他的位置。不是没有。是那几张桌子，人坐满了，谁也没往旁边挪一下。

路明远端着餐盘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到最角落那张小桌子，一个人坐下。

吃了两口，对面来人了。
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端着汤碗，头发白了一半，眼角的皱纹很深。他坐下来，没说话，先喝了口汤。

路明远抬头。是周正清。镇党委书记。

“饭凉了。”周正清说。

“没事。”

周正清看着他吃。

“防汛材料，我看过了。”周正清说，“你写的二十二万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财政所那边，报的是二十九万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周正清把汤碗放下。

“材料是你写的，数是你填的。你为什么不填二十九万三？”

路明远放下筷子。

“因为台账上就是二十二万。我填二十九万三，就是假的。假的材料报上去，真出了问题，第一个查的就是写材料的人。”

周正清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但我也没在材料里写财政所的问题。”路明远说，“因为我没证据证明那七万三是怎么回事。我只知道对不上。写上去了，是无端指控，也是给自己惹事。”

周正清把那口汤喝完。

“那你想怎么弄？”

“等。”路明远说。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那七万三自己冒出来。”

周正清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，端着空碗走了。

走出三步，回头。

“小陆。”

“周书记。”

“下次吃饭，去我那桌。”

他没笑。说完就走了。

路明远重新拿起筷子。

那一瞬间他想，这句话他等了两年。不是等周正清这句话。是等有人肯问一句，你为什么这么做。

下午三点，镇里突然响起了车喇叭。

路明远从窗户看出去，一辆黑色帕萨特停进了院子。市里的牌照。

韩世杰从办公楼里快步出来，脸上带着笑。那种笑，路明远认得，是下面的人见上面的人时，嘴角自己就会翘起来的那种。

车门开了。下来一个人，年纪不大，三十出头，西装笔挺。韩世杰迎上去握手，握得很用力。

路明远站在窗边，没动。

那个人他见过。去年县里开会，坐在**台上，名牌写着两个字：秦川。市纪委的。

秦川来了。

韩世杰陪着他往办公楼走。走到一半，秦川忽然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眼办公楼。

路明远往后缩了半步。窗户玻璃反光，秦川看不见他。但他自己心跳快了半拍。

然后秦川走了。进去，门关上。

周涛凑到路明远身边，压着嗓子：“看见没？市纪委的。来查什么？”

路明远没接话。
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。

窗外，天已经暗下来。铁皮棚上的雨又开始了，不大，一层一层往地上铺。

他想，第二步，得让人看见你手里的东西。但不能让人看见你是什么时候拿到它的。

秦川这一趟，来得比他想得早。

而韩世杰脸上那个笑，收得比他想得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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