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无心之过

秦川在镇里待了四十分钟。

路明远是在走廊拐角撞见他的。秦川从韩世杰办公室出来，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，很薄。韩世杰跟在后面，脸上那个笑还在，但嘴角绷着，像用线吊着。

路明远往墙边靠了靠，低头让路。

秦川走过去三步，忽然回头。

“你是党政办的？”

路明远站住。“是。”

“防汛台账，你经手的？”

走廊很窄。韩世杰站在秦川身后，眼睛盯着路明远，没眨。

路明远看着秦川。“台账是我做的。”

“数据都核实过？”

“核实过。”

秦川点了一下头，走了。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，没多问。

韩世杰跟上去，经过路明远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。

就一拍。

然后走了。

路明远站在原地。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，楼下汽车发动，喇叭响了两声，远去了。

他回办公室，周涛凑过来。

“秦川问你什么了？”

“问了台账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
“我说我做的。”

周涛脸上的肉跳了一下。“明远，你——”

“我说台账是我做的。”路明远坐下，打开电脑，“别的没问。”

周涛盯着他看了几秒，走了。

下午五点，刘成把路明远叫进办公室。

屋里只有刘成一个人。桌上摆着那份防汛材料。红笔批注还在，但材料上面又多了几道新划痕，是用圆珠笔画的。

“秦川来，你知道为什么？”刘成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猜。”

路明远没接。

刘成把材料翻开，翻到物资那页。“有人往市里递了东西。匿名的。反映镇里防汛物资采购资金有问题。”

路明远眼皮没动。

“七万三。”刘成说，“就是你说的那个数。”

“我没递东西。”
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刘成把材料合上，“但韩镇长不这么想。”

窗外，铁皮棚上的雨停了。天放晴了，阳光从云缝里挤下来，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

“韩镇长让我通知你，”刘成声音低下去，“下周的防汛工作汇报会，你上。”

“我上？”

“你上。你汇报物资这一块。”

路明远明白了。

防汛工作汇报会，县里领导来听。物资数据有出入，谁汇报谁解释。解释了，是把秦川那条线引到自己身上。不解释，是工作失职。

韩世杰把火引到他脚底下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下周三。”

路明远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他走出党政办，太阳照在脸上，晃眼。

第二天一早，路明远去了趟财政所。

财政所在镇政府大院最里面，一间平房改的。老赵正泡茶，看见他，脸上的笑挤出来。

“小陆，稀客。”

“赵哥，我核个数。”路明远把台账复印件放桌上，“防汛物资，六月底那笔款子，走的是哪个科目？”

老赵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汇报要用。”

“你找韩镇长问，他那批的。”

“韩镇长说找你。”

老赵放下茶杯。他看了路明远一会儿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夹。翻到某一页，手指按着。

“二十九万三，走的应急物资补充。”

“附的什么手续？”

“韩镇长签的申请单。”

“申请单在你这儿？”

“归档了。”

“能看看吗？”

老赵把文件夹合上了。

“小陆，你别难为我。”

路明远站起来。“行，赵哥。我就问问。”

他走到门口。

“小陆。”老赵叫他。

路明远回头。

老赵犹豫了一下。“申请单是后补的。六月底出的钱，申请单是七月十号补的。”

七月十号。韩世杰七月三号到任。

路明远点头。“谢了，赵哥。”

回办公室的路上，他走得慢。

后补的申请单。先出钱，后补手续。七万三。这个数，韩世杰到任后一周之内定了。谁批的？申请单上除了韩世杰，应该还有别人的签字。

但老赵没说。

路明远也不问。

有些东西，急不得。

周三，县里来了两个领导。一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，姓李。一个县政府办的科长。

会议室在三楼。路明远到得早，把材料摆好，投影仪试了三遍。

韩世杰进来，扫了他一眼。

“物资那块，你讲。”

“好。”

会议开始。前面几个村汇报防汛准备。路明远坐在末位，听着，翻材料。

轮到他的时候，李副县长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党政办的？新来的？”

“路明远，党政办科员。”

“讲吧。”

路明远站起来，打开投影。第一页，全镇防汛物资总表。数字，二十二万。

“这是截至六月底的物资台账总额。”路明远说，“台账由党政办维护，每月核一次。”

他翻到第二页。表格变了。

“这是财政所六月底的实际支出。二十九万三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。

韩世杰的脸没动，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
“两个数差了七万三。”路明远声音很平，“差额对应的是一笔应急物资补充采购。采购申请单由分管领导七月上旬补签，手续正在完善。”

他没有说韩世杰的名字。没有说谁的责任。

“目前物资已到位。手续问题，镇里正在核实。”

他翻到第三页。是物资实际到位情况的照片和清单。铁锹、沙袋、抽水泵。都有。

“物资没有问题。数字口径的问题，报请县里指导。”

汇报完，他坐下。
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

李副县长翻着手里的材料，又看看投影。他偏过头，跟旁边的科长低声说了两句。

然后抬头。

“物资到位是第一位的。”李副县长说，“数字口径，回去捋清楚，补齐手续。下次汇报，我要看到完整的。”

“是。”韩世杰接话，“已经在办了。”

散会。

路明远收拾材料。韩世杰先走了，没看他。

李副县长站起来，经过路明远身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小伙子，材料做得细。”

“谢谢李县长。”

李副县长走了。

路明远把投影仪关掉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
他赌的是——李副县长不会在会上追责。因为追责，就要问手续为什么后补。问手续，就要问谁批的。问谁批的，韩世杰脱不了干系。

而韩世杰，是市委组织部下派的。

李副县长不会碰这个烫手山芋。

所以路明远把问题框在“数字口径”上。不涉及人，只涉及账。领导要的是稳，不是查。

他赌对了。

但代价是什么，他还没想清楚。

晚上，路明远回到宿舍。单人间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。桌上摊着《官场博弈论》手抄本。他翻到折角那页。

上面一行字：**退让不是认输，是把对方的进攻线拉长，长到他自己收不回来。**

他合上书。

手机响了。一条短信。

陌生号码。就四个字：

“申请单，有。”

路明远盯着屏幕。
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谁？”

消息发出去。对方没有再回。

他坐在床边，听着窗外。雨又开始下了。铁皮棚上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谁在数数。

他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，手机又响了。

还是那个号码。

这次多了一行：

“别查了。再查，你就不是汇报材料了，你是材料本身。”

路明远看着这行字。
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然后重新拿起来，把号码存了。名字栏，他打了两个字：

“钩子。”

窗外，雨声里，镇政府大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
只剩办公楼三层，韩世杰办公室的灯，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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