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借力缝隙

入库单丢失的事，路明远没跟任何人提。

第二天照常上班。照常第一个到，烧水，拖地，夹报纸。周涛九点来，茶杯一端，报纸一翻。

只是路明远现在多了一个习惯。每天下班前，他把当天经手的单据、台账、文件，全都拍一遍照片。存U盘。U盘贴身带着，睡觉放枕头底下。

一周过去，风平浪静。

韩世杰没再找他。刘成没再找他。那份改了数的总结，报上去了，没回音。

路明远知道，这不是没事了。这是对方在等。等他把手里的东西攥紧、攥出汗，等他自己露破绽。

转机出现在第二周周三。

那天上午，镇里来了个通知。县里要搞一次“基层防汛物资专项核查”，抽查三个乡镇。南岭镇是其中之一。

通知是刘成拿进来的。他往路明远桌上一放，脸色不好看。

“专项核查。”刘成说，“县纪委牵头，财政、审计配合。下周一进驻。”

路明远拿起通知看了一遍。核查内容：物资台账、采购凭证、资金流向、入库出库记录。核查方式：查账、查物、查人。

他把通知放下。

“刘主任，通知上写着，被查单位要提前准备台账和凭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刘成皱眉，“所以让你准备。”

“凭证里有缺页。”

刘成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六月底那批物资的入库单，原件找不到了。”路明远说得很平，“我之前跟您说过。”

刘成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原件怎么丢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经手的档案，你说不知道？”

“我经手的档案，我记得每一页。”路明远看着刘成，“那张入库单，我看过，我签过字。现在没了。要么是被抽走了，要么是被销毁了。”

刘成脸色变了变。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没想说谁。”路明远说，“我想说的是，核查组来了，台账和实际凭证对不上，第一个被查的，是管档案的人。我。”

刘成靠回椅子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
“那你想怎么办？”

路明远等这句话，等了很久。

“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上周谁进过党政办，谁动过凭证柜。咱们的柜子是铁皮的，锁是我自己换的，钥匙只有我一把。抽走单子的人，不是用钥匙开的。”

刘成盯着他。“你是说锁被撬了？”

“不是撬。”路明远说，“是换。整把锁被换过。我上周五下班锁的，周一上班发现钥匙插不进。我当时以为是我拿错了钥匙，试了三次才打开。打开的时候锁是新的，老锁不见了。”

刘成的脸沉下来。
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
“我说了，能怎么样？”路明远说，“我说锁被换了，谁信？我一个人管档案，锁被换了，单据丢了，我第一个被怀疑。所以我没说。我等着看谁动作。”

刘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。院子里很静，只有喇叭在响。

“你想让我查什么？”

“查监控。”路明远说，“办公楼走廊有监控。上周六、周日，谁进过党政办，一查就知道。”

刘成回头看他。“监控归办公室管，我管不了。”

“您是党政办主任。”路明远说，“办公室的事，您说一句话，比我说十句管用。”

刘成没吭声。窗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，明暗分明。
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
周六上午，刘成把路明远叫到办公室。

门关着。刘成脸色不太好。

“查了。”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，“上周六，上午九点四十，有人进过党政办。待了六分钟。”

打印纸上是监控截图。黑白，模糊，但能看出一个人。个子中等，穿的夹克。

路明远认得那件夹克。

周涛的。

“周涛。”路明远说。

“你看清楚了？”

“他上周穿的这件夹克，我天天见。”

刘成靠回椅子，没说话。

路明远把打印纸拿起来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刘主任。”他开口，“这张截图，能给我一份吗？”
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
“不干什么。”路明远说，“我留着。”

刘成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打印纸，一模一样的图。

“拿着。”他说，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
路明远把两张纸折好，放进内侧口袋。

站起来要走。

“小陆。”刘成叫住他。

路明远回头。

刘成犹豫了一下。“周涛是韩镇长带过来的人。他动凭证柜，是韩镇长让的。你现在手里有了这张图，不一定能扳倒谁。但你要知道，这张图一旦亮出来，你就成了韩镇长的对手。不是科员对领导的那种对手。是摆到台面上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还——”

“刘主任。”路明远说，“我没有选择。单子丢了，账对不上，核查组来了，我第一个背锅。我现在拿着这张图，是为了让核查组来的时候，有人跟我一起站在局里。”

刘成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

最后，他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

路明远走了。

当天下午，路明远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，他把监控截图的照片又拷了一份进U盘，跟入库单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
第二件，他找出自己那份“送审稿”，把入库单的照片打印出来，附在后面。原件没了，照片在。照片上日期、金额、签字清清楚楚。

第三件，他给沈若曦发了一条微信。

“在吗？”

过了十分钟，回过来。

“在。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问问，你上次说要做基层防汛的片子，还做吗？”

“做啊。下个月。怎么了？”

“如果做，来南岭镇看看。这边有个东西，你可能会感兴趣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来了再说。”

沈若曦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，发过来一句：

“行。我安排一下。”

路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窗外，天阴着。院子里没风。喇叭里在播天气预报，说明天有雨。

周一，专项核查组进驻南岭镇。

三个人。组长姓方，县纪委的，四十来岁，话很少。另外两个，一个财政局的会计，一个审计局的科员。

第一次见面会在三楼会议室。韩世杰主持。刘成在，路明远也在，负责材料。

方组长把核查内容念了一遍。念到“物资台账与资金流向逐笔核对”时，韩世杰的脸色动了一下。

“我们这边台账很全。”韩世杰说，“党政办小陆一直管这块，做得细。”

路明远坐在末位，没说话。

方组长看了他一眼。“台账是你做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凭证呢？”

“在凭证夹里。”

“完整吗？”

会议室静了半秒。

路明远抬起头，看着方组长。

“有一页缺失。”他说，“六月底一批物资的入库单，原件找不到了。我有复印件，可以配合核对。”

韩世杰的手指，在桌上顿住了。

方组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“哪一批？”

“六月二十八，二十二万那批。”

“复印件在？”

“在。”

方组长合上本子。“明天开始核。先看台账，再看凭证，逐笔过。”

散会。

路明远收拾材料。韩世杰先走了，没看他。刘成经过他身边，脚步顿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方组长最后一个走。走到门口，回头。

“小陆。”

路明远站住。

“复印件是你自己留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什么时候留的？”

“入库当天。”

方组长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
路明远站在会议室里。

窗外的天，比刚才更阴了。他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，核查组的车开走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。那份总结，那份台账，那份附了入库单照片的送审稿。

他想，局已经布好了。

现在，等风来。

走出会议室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沈若曦。

“订好票了。下周三到。”

路明远回了两个字：

“等你。”
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
口袋里，U盘贴着大腿。凉的。

但这一次，凉得让他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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