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细微布局

核查组进驻第三天，路明远被叫去谈话。

地点在三楼小会议室，方组长一个人，桌上摆着他的台账和凭证复印件。窗帘拉着，灯开着，屋里有股烟味。

“坐。”方组长把一支烟按进烟灰缸。

路明远坐下。

“台账我看了。凭证我也看了。”方组长翻开一本，“六月二十八那批，二十二万。入库单原件缺失，你提供的复印件，日期、签字、金额都有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复印件哪儿来的？”

“入库当天拍的照。”

“为什么拍照？”

路明远没急着答。他想了想。“我经手的东西，习惯留个底。乡镇工作杂，有时候上头要数，翻原件慢。”

方组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这习惯，救了你自己。”

路明远没接话。

方组长翻到下一页。“但有个事对不上。财政所支出二十九万三，台账二十二万。差的七万三，对应的是这批物资的补充采购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补充采购的申请单，是七月十号补签的。韩世杰签的字。”方组长手指点着那行字，“你先出的钱，后补的手续。”

“这是财政所提供的材料。”

“对。但他们说，先出钱是韩世杰的意思。”

路明远点头。

方组长把本子合上，看着他。“小陆，我问你一句实在话。这批物资的实际价值，是二十二万，还是二十九万三？”

路明远沉默了两秒。

“方组长，实际入库的物资，我清点过，是二十二万的量。价值二十九万三的那部分，我没见过。”

会议室静了下来。

方组长拿起笔，在本上记了一笔。写完，抬头。

“行。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
路明远站起来。

“小陆。”方组长叫住他，“你这个情况，在乡镇不常见。年轻人，懂规矩，还留了底。”

“谢谢方组长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方组长把笔帽合上，“核查结束前，别跟任何人谈这个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路明远出去。

走廊里，正撞上周涛。周涛手里端着水杯，看见他从会议室出来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谈完了？”

“谈完了。”

“方组长问你什么了？”

“台账的事。”

周涛笑了笑。“那你得好好配合。”

“嗯。”

路明远往办公室走。背后，周涛没动，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，一直看到路明远拐进办公室的门。

下午，刘成把路明远叫进办公室。

“方组长找你谈什么？”

“问入库单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
“实话。”

刘成盯着他。“哪些实话？”

“单子原件没了，复印件我当天拍的。实际物资二十二万，二十九万三的我没见过。”

刘成的手在桌上握了握。

“小陆，你今天说的这些，等于把韩镇长顶到墙角了。”

“我没提韩镇长。”

“你没提，但你的话，指向他。”

路明远看着刘成。

“刘主任，方组长问我物资实际价值，我不能撒谎。”

刘成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。“核查组还要待一周。你手里那张监控图，先别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等他们走之前，看情况。”

路明远点头。

他懂了。刘成在等。等核查组查出方向，看是查物资还是查手续。如果查手续，那张监控图就是钥匙。查物资，图没用。

刘成这一句“看情况”，是给他留了路，也是给自己留了路。

路明远回工位。

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
牛皮纸信封，没落款，塞在键盘底下。他打开，里面一张纸，一句话：

“查可以。查到人就停。”

没署名。字迹是打印的。

路明远把纸折好，放进口袋。他知道这封信是谁放的了。周涛下午一直在办公室，只有他有机会。

韩世杰收到消息了。方组长找他谈话的事，已经传到他耳朵里。

“查到人就停。”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。查到经手人，就是路明远。停在他这里，不要再往上查。

路明远笑了笑。

他把信折起来，夹进笔记本，没扔。

周三，沈若曦来了。

上午十点，一辆白色小车开进镇政府大院。路明远在窗口看见，下去接。

沈若曦还是老样子。短发，白衬衫，牛仔裤，背着一个旧帆布包。她看见路明远，笑了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“你们这院子，挺旧。”

“乡镇都这样。”

沈若曦环顾一圈，把包往上提了提。“你先带我转转？”

“转什么？”

“你上次说，有个东西我会感兴趣。”

路明远看了看四周。院子里，周涛正从办公楼出来，远远看着他们。

“先吃饭。”路明远说，“食堂这个点还没关门。”

他带着沈若曦往食堂走。经过办公楼的时候，他脚步放慢，低声说：

“晚上再说。现在不方便。”

沈若曦点头。

食堂里，路明远打了两个菜，两份饭。沈若曦坐下，尝了一口。

“比省台的强。”

“省台你去过食堂？”

“实习那会儿。”她笑，“后来就不去了。”

两人吃着饭，没说正事。聊了几句大学同学，聊了几句近况。

吃到一半，周正清进来了。

他端着碗，径直走到他们旁边那桌坐下，一个人。没看路明远，也没看沈若曦。就在旁边坐着，慢慢吃。

路明远也没说话。

沈若曦看出点什么，看了周正清一眼，又看路明远。路明远没解释。

吃完饭，路明远送沈若曦到镇口的招待所。

进了房间，关上门，路明远才开口。

“核查组在这儿，查防汛物资的事。”

沈若曦把包放下。“你上次说的东西，就是这个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到底什么事？”

路明远把U盘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
“里面有四样东西。一张入库单照片，一张监控截图，一份台账数据表，一份财政支出数据表。”

沈若曦没动。“你让我看这些，想干什么？”
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路明远说，“我让你知道，我在这个局里的位置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，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沈若曦看着他。“什么忙？”

“你上次说要做基层防汛的片子。你就做。南岭镇是典型，物资、资金、人员，都能拍。”
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路明远说，“跟片子有关系。你的片子做出来，是要播的。播了，这件事就有人看见。有人看见，就有人管。”

沈若曦没说话。她看着U盘，又看着路明远。

“你想用我当扩音器。”

“是。”路明远说，“但我不逼你。你觉得能做，就做。觉得不能，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
沈若曦想了一会儿。

“你这人，还是老样子。”

“什么样子？”

“心里算好了，脸上不说。”

路明远没接话。

沈若曦拿起U盘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
“我不拿。你留着。我需要什么，你告诉我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但有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沈若曦看着他。“你把我当扩音器，我不介意。但你不能骗我。你让我看见的东西，得是真的。”

“是真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招待所的窗子对着镇政府的院子。院子里，周涛还在，靠着栏杆抽烟。

“你那个同事，一直在看你。”

路明远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他叫周涛。韩世杰的人。”

沈若曦点头。“你打算怎么对付他？”

路明远看着窗外。

“还没到对付的时候。”他说，“先让他以为，他看住了我。”

沈若曦没再问。

夜里，路明远回到宿舍。

他给沈若曦发了一条微信。

“明天下午，你去镇政府三楼。以采访的名义。随便聊几句，拍几张照。”

“拍什么？”

“拍走廊，拍办公室。拍到我那个凭证柜。”

沈若曦回了一句：“你柜子里有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路明远打字，“就是让周涛看见你拍它。”

发完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窗外，雨停了。天很黑。

他想，局已经摆好了。

方组长在明处查账。沈若曦在中间搭桥。周涛在暗处盯着。韩世杰在楼上等。

而他自己，站在所有人的缝隙里。

他想起那本手抄本上的话：

别人给你搭的台子，你上去唱戏，唱什么由你，台上有没有人，由你。

他熄了灯。

躺下之前，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U盘。

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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