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深夜来客

戌时的梆子刚敲过，镇上最后一盏灯笼也熄了。

雨打梧桐，湿冷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吹得灶台上的油灯晃了晃。火光一暗一明，照着林鹿的脸。

林鹿放下手里的账本，侧耳听了听。铺子外面，脚步声停了。

她没有动。

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卤水香。那是她今天卤的猪杂，卤了一整天，香气渗进了灶台、墙壁，甚至门板里。这味道平日让她安心，今晚却让她心里发堵。

她到明朝三年了。三年里，她从一个黑户孤女，成了这间卤味铺子的东家。铺子开了两年多，买卖稳当，日子眼看着要安顿下来。

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。

三下。

不急不缓，像是在敲门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林鹿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息。

她站起来，把账本压在灶台上的砖头底下。账本是她的命根子，记着开店以来每一笔进项花销。卤水的方子可以换，铺子可以丢，账本不能落在别人手里。

她走到门边，手搭在门闩上，没有拉开，只问了一句："谁？"

门外没有声音。

雨声很大，哗哗地打在瓦片上。林鹿侧耳细听。有呼吸声，不止一个人，至少三个。

她的手从门闩上移开，悄悄摸向灶台边的菜刀。

刀是钝的，切卤料用的那把，刀刃上还沾着卤水的味道。可握在手里，竟生出几分安心。

就在这时，门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
门闩应声落地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林鹿往后退了一步，刀举在胸前，刀锋对着来人。她心跳得厉害，脸上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。

然后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。

三个。

都是便装，青灰短褐，跟镇上常见的货郎没什么两样。可他们的靴子不对。

货郎穿的是草鞋或布鞋，这三个人穿的是薄底快靴，走山路不带声的那种。

领头那个三十来岁，方面阔口，眉心一道竖纹。他的眼神很锐，扫过铺子的时候，像是把每一处细节都记进了脑子里。

他身后两个人身形精悍，太阳穴微微鼓起，是练家子。

林鹿的刀没有放下。她说："三位客官，小店打烊了。"

领头那人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越过她，扫了一圈铺子。前厅半间，两张旧桌，几条长凳，柜台后挂着一串干辣椒、几头蒜。灶台连着后厨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卤水香。

他的目光在后厨的帘子后面停了一瞬，又收回来，落在林鹿脸上。

"你一个人住？"他问。

"是。"

"这铺子是你的？"

"是我弟弟的。"林鹿说，"他今天去乡下收货了，明天回来。"

领头人没接话。他走进铺子，身后两人跟着进来，把林鹿围在中间。站的位置刚好封住所有退路。

"叫什么名字？"

"苏巧。"

"哪里人？"

"本县人。"

领头人看了她一眼。

那目光很平，看不出情绪。

林鹿与他对视，没有躲。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，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妇人，手里一把钝刀，眼里全是戒备。可她脊背挺得很直。

沉默了几息。

领头人做了个手势。他身后一个人转身走向后厨，掀开帘子走了进去。

林鹿的心沉了下去。

后厨连着里屋，小贵睡在那里。

她正要开口，那人已经出来了，说："里面有个孩子。"

领头人点点头。他迈步走向后厨，林鹿跟在后面，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放下。

里屋很小，一盏油灯昏昏地亮着，照着半张旧木床。床上躺着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，睡得很沉。孩子眉头皱着，小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。

他睡得很熟，却又睡得不安稳。

领头人走到床边，低头看着那孩子。

灯光下，孩子耳后隐约露出一枚小小的圆胎记，铜钱大小，边缘很规整。

领头人的目光在那枚胎记上停了一瞬。

林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然后领头人移开了目光。

"起来。"他说。

小贵被惊醒了。他睁开眼，看见屋里站着几个陌生人，眼里全是惊恐。他下意识地往床里缩，目光四处找人，最后落在林鹿身上。

"姐，"他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林鹿走过去，把他挡在身后。"没事，"她说，"接着睡。"

她感觉到小贵的手抓紧了她的衣角，那孩子的手指冰凉。

她握住他的手。

"这孩子叫什么？"领头人问。

"王小贵。"

"你弟弟？"

"是。"

"哪里人？"

"本地的。"

领头人看着小贵，小贵看着他。

林鹿注意到，领头人的眼神里有一丝很奇怪的东西，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那目光让她心里发毛。

就在这时，小贵开口了。

"姐，我饿。"

那孩子的声音很轻，却很认真。他是在告诉林鹿，他没事，别担心。

林鹿心里一软。

这孩子总是这样，害怕的时候不说害怕，疼的时候不说疼，只问她饿不饿，渴不渴，冷不冷。

她伸手摸了摸小贵的头："等会儿给你弄点吃的。"

领头人看着这一幕，眉头动了动。

然后他转身，对另外两人说："走。"

那两人跟着他往外走。林鹿跟了几步，眼看他们要出门，忍不住开口："大人，我弟弟。"

领头人停在门槛上，没有回头。

"你弟弟。"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你要看好。"

然后他走进了雨夜里。

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雨还在下，哗哗地打在屋檐上。

林鹿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心跳得厉害。

她慢慢关上门，把门闩重新插上。

手还在抖。

林鹿走回铺里，在灶台边坐下来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她摸出贴身处的那块玉。

那是小贵从小戴着的玉佩。她一直当是他爹娘留下的普通锁片，从没细看过。

此刻借着油灯的光，她把它翻过来，呼吸停了一瞬。

玉的背面刻着一条龙。趴着的，低着头，四只爪子，盘在玉面上。

林鹿认得这个。

天子用五爪龙，宗室用四爪趴龙。这是王府的玉，发给亲王子孙的那种。

不是寻常孩子佩得起的东西。

她把玉翻来覆去地看，心越跳越快。

小贵。她养了三年的孩子。

耳后一枚圆胎记。

一块宗室的玉。

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？

林鹿把玉收好，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张黄纸、一支秃笔，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。

往南，往山里去。

她用了两年"苏巧"这个身份，如今不安全了。今晚这三个人不是来查户口的。查户口的人不穿那种靴子，不在半夜敲门，不会盯着一个孩子的耳后看。

他们若再来，就不会只是问话了。

她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。那里的灯已经熄了，小贵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

林鹿坐在灶台边，听着雨声，一夜没有合眼。

她明白，要护住这孩子，坐以待毙是不行的。

她得从头想想。她是怎么到这个镇上的，她是怎么遇上这孩子的，这间铺子是怎么来的。

这三年里，一定有什么被她忽略了。

窗外，雨还在下。

三年前，一切是从一碗粥开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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