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醒来

永乐十三年的春天，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
二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，河边的柳树爆出了新芽，远处的水田开始蓄水，准备春耕。

但林鹿感觉不到这些。

她是被饿醒的。

胃像是被人攥住，一抽一抽地疼。她躺在床上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。

她想翻个身，翻不动。

这具身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，一层虚汗。她勉强睁开眼，看见一片斑驳的木头房梁，裂缝里透着光。身下铺着稻草，硌得后背生疼。

她花了些功夫，才搞清楚第一件事实。

她不是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。

又花了些功夫，她搞清楚了第二件。

她也不是躺在哪个片场。

她在明朝。

这个认知是慢慢拼起来的。先是窗户，纸糊的，木框，纸泛了黄，破了几个洞，阳光从洞里钻进来，在墙上投下几个光斑。然后是枕头底下的瓷枕，凉得渗人。再然后是她自己的身体，年轻，太年轻，手臂细得像柴火棍，手指上有干活磨出的茧，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
她试着坐起来，刚一动就天旋地转，眼前一黑，又躺了回去。

喘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缓过来，在脑子里把事理顺。

前主人叫巧儿，二十五岁，孤女，无亲无故，一个人住在镇子边上这间破农舍里。三天前，巧儿病死了。

然后她来了。

前世她是做生物医药研究的，在研究所连轴转了一个月，最后一个晚上在实验室里，眼皮越来越沉，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她以为自己是死了，又觉得不对，人死了不会饿。
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，能动。动了动脚趾，也能动。

这具身体虚弱，但还活着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有人在喊："巧儿！巧儿你醒了吗？"

是个男孩的声音，稚嫩，带着一点怯。

巧儿。

林鹿记住了这个名字。这具身体叫巧儿。

门外的孩子又喊了几声，没了回应，声音里带了慌："巧儿？巧儿你怎么了？"

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阳光从门外涌进来，晃得她眼睛疼。

门口站着一个男孩。

大约七八岁，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棉袄，袖子短了一截，露出里面的单衣。棉袄灰蓝色，洗得发白，打了几个补丁。

他端着一个破碗，碗里小半碗稀粥，米粒少得可怜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
那孩子看见她睁着眼，先愣了一下，眼眶随即红了。

"巧儿你醒了！"他几乎是扑过来的，跪坐在稻草边上，把碗凑到她嘴边，"我娘说你病了，不能吃硬的。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粥，你快喝！"

林鹿看着他。

孩子嘴唇干裂，手上全是冻疮，手背几道裂口渗着血丝。他自己怕是也好几天没吃饱了，却把那碗粥端到了她面前。

她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

孩子急了，用勺子舀了一勺，直接往她嘴边送："你快喝啊，凉了就不好喝了。"

林鹿喝了那勺粥。

温热的，稀得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几乎不用嚼。

她又喝了一勺。

又一勺。

小半碗见底，身体才慢慢有了一点力气。

孩子把碗收回去，小心翼翼地问："你还难受吗？"

林鹿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
她不知道怎么答。她不是巧儿，可她现在必须扮成巧儿。

"你躺着别动，"孩子说，"我去找我娘，给你弄点药。"

他又看了她一眼，跑出去了。

脚步声远了，又近了。

孩子的娘端着一碗姜汤进来，进门就问："巧儿，醒了？"

林鹿点头。

"喝了吧，暖暖身子。"

林鹿喝了姜汤，辣得眼泪出来。

"好点了没？"

"好多了。"

妇人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出去了。

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
她躺在稻草上，盯着房梁，脑子里却清楚得很。

穿越了。真的穿越了。

她花了三天，从隔壁邻居嘴里拼出巧儿的底细。

巧儿父母双亡，收着王家一点米粮，平日帮王家带小儿子。王家男人前两年害病，腿瘸了，女人要下田，那孩子便常往巧儿这边跑。再后来，那孩子自己的爹妈也先后害了病，一个秋天走了，一个冬天跟着去了，村里人说他命硬，没人肯要。巧儿把他领了回来，一照顾就是两年。

三天前，巧儿倒下，没再起来过。王家请不起郎中，土方子灌了几天，人还是没了。

她接手了这具身体，也接手了这个孩子。

第四天头上，她终于能下地。

她走出农舍，站在门口，头一回看见外面的世界。

江南水乡。

远处是连绵的水田，田埂上长着野草，有农人在田里忙活，远远看见她，点了点头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水很清。
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屋，在床边坐下。

先解决什么，后解决什么，她分得很清楚。

眼下最大的麻烦是身份。巧儿有户籍，可巧儿死了。按律法，她现在是个黑户，没有路引的人，随时可能被当成流民抓走。

这事得办，但不能急。现在最要紧的，是先活下来。

巧儿没留下什么家底，只有这间破屋和半袋快要见底的糙米。她有的是别人没有的东西，脑子里那些药理、炮制、消毒、酿造。前世在实验室里用的，如今可以换饭吃。

夜里，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回到了研究所。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，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同事穿着白大褂，端着培养皿来来往往。她站在走廊尽头，张了张嘴，想喊一声我回来了，没人听见。

她走到自己的工位，灯还亮着，桌上放着一盒外卖，卤肉饭，汤汁渗进米饭里。她伸手去拿，手指穿过了餐盒。

她站在窗边，看窗外的城市灯火。车流穿行，路边一家卤味店门口排着长队，那是她生前常去的那家。

她盯着那家店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屋里黑漆漆的，稻草的气味钻进鼻子。她躺着没动，过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。

窗外天还是青灰色，离天亮还有一阵。

她摸了摸眼角，有点湿。

没多想。起身，披上棉袄，出门，洗脸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小贵起了床，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。

"姐，你要去哪儿？"

"上山。"

"我陪你去。"

她看着这孩子，眼睛亮亮地等着。

林鹿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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