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立稳

第二天，天没亮，林鹿就起了。

她把那件补了十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裹上，背了个小背篓，又带了把弯刀、一支小铲。

小贵比她还积极，天蒙蒙亮就蹲在门口，抱着个比自己还高的背篓。

"我背！"

林鹿看了他一眼，把轻的那个塞给了他。

两人沿着田间小路往山里走。门外的天还是青灰色，一层薄雾贴着地面。路是村民踩出来的，窄得只容一人，两边齐腰的野草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到山脚下。

山不高，杂树丛生，没有路。再往上，路就陡了，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。

小贵爬了十几步就喘得厉害，小脸通红。

林鹿停下来，看了看他。

她这副身子还虚着，何况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
"你回家等着，"她说，"别跟了。怕我出事，就去告诉你娘，说上山采药了，别担心。"

小贵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点了头。

"早点回来。"

"嗯。"

她看着他顺着山路跑下去，才转身往上爬。

她要找的是柴胡。

柴胡喜阴，多长在山的背阴面，叶子像小芹菜，开小黄花。大学上中药学课时，教授放过一张幻灯片，上面的柴胡根是圆锥形，外皮褐色，里面淡黄。她记得那张幻灯片，记得教授的话，柴胡以根入药，根要完整，不能断。

她沿山脊走了约两炷香，在一片杂木林里找到第一株。

手指插进土里拨开，根是圆的，外皮褐色，里面淡黄。

真是柴胡。

她把背篓放下，从腰里抽出小铲，插进土里，慢慢挖。

柴胡根长得深，挖时要斜着插，把根周围的土松开，再一点点往上撬。

第一棵，她挖断了两根侧根。

她心疼地看着那两根断根。侧根也是药，断了一半就不好卖了。

她放慢了速度。

第二棵斜着角度，慢慢松土，把根完整地挖了出来。

抖净根上的土，放进背篓。

她继续找。

一上午，挖了十来株柴胡。每一棵都用草绳扎好，整整齐齐码在背篓里。

她累得浑身是汗，腿都在抖。

坐在一块石头上，喝了几口水，吃了半个早上带的干粮。

往山下走的时候，她在山腰看到一片金银花。

金银花比柴胡好认，藤蔓缠在一棵老树上，开着白花，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。

金银花采摘讲究时辰，最好是清晨带露水的时候摘，那时花蕾饱满，药效最好。

她爬上树，把开得正盛的花一朵朵摘下来，装在背篓上层。金银花不能压，压坏了就不值钱了。

她爬得很小心，怕摔。树皮糙，磨得手掌疼。

摘了约莫两斤金银花，才从树上下来。

下山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。

林鹿背着背篓，走到镇子边上的小溪旁。

她没有急着回去。

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，把背篓里的柴胡一根根拿出来，清理根上的泥土。

清理的法子是临时想出来的。大学实验室里学过简单的药材处理，不能用硬刷，会破坏根表面的纤维。她用溪水浸了一会儿，再用软布一点一点把土擦掉。

擦干净的柴胡还要切片。她没有刀，就用一块薄石片，早上从屋里带出来的，本是磨豆腐用的。

柴胡根放在石头上，用石片斜着切。每一刀都要轻，不能压，否则药材的纤维断了，药性就散了。

切好的柴胡片薄得透光，整整齐齐摆在溪边的石头上晾。

金银花更讲究。不能直接晒，太阳太毒，会把花瓣晒焦。她找了一棵大树，在树荫下铺了块布，把金银花一朵朵摊开，放在阴凉处。

剩下的事，就是等。

太阳西斜，气温降下来，柴胡片边缘开始卷曲，是正常干燥。金银花的花瓣慢慢收缩，颜色从亮白变成淡黄，也对，说明水分在慢慢蒸发。

她把晾好的柴胡收起来，用从镇上带回的粗盐调了碗盐水，把柴胡片泡了进去。

盐水泡一夜，能让柴胡根里的药性慢慢析出来，同时防生虫。这是中药炮制里学来的。古人不懂渗透压，可经验告诉他们，盐水泡过的药材更耐存。

金银花不能泡盐水。她把晾好的金银花装进破布袋，扎紧袋口，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。

忙完这些，天黑透了。

林鹿背着背篓往回走。

走到农舍，看见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是小贵。

那孩子看见她，眼睛一亮，站起来就跑过来："姐！你去哪了？我等了你一下午！"

"上山去了。"

"你病还没好全呢，怎么能到处跑？"

"没事了。"

小贵不信，拉着她的袖子，非要看看她手心。前阵子她发烧的时候，他听大人说过，手心发烫就是烧还没退干净。

她伸出手让他看，他才松了气。

他跑回家，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粥过来。粥比那天给她喝的稠一些，里面还加了几根野菜。

"我娘说病人要吃点有营养的。"他把碗递过来，"快吃。"

林鹿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

糙米熬的，稀稀的，野菜有点苦。她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咽。

她伸手摸了摸小贵的头，指尖掠过他耳后，碰着一枚小小的圆胎记，铜钱大小，边缘很规整。

她当时没多想。

喝完粥，她把背篓放下，开始收拾明天的东西。

柴胡在盐水里泡了一夜，明早捞出就能卖。

"明早，"她说，"我去镇上。"

"干什么？"

"卖东西。"

"卖什么？"

"药。"

小贵眼睛一亮："我陪你去！"

林鹿看着他。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利索。

"你身子也不好。"

"我没事！"

林鹿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"行。"

小贵高兴得跳起来。

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
明天，她要把这篓药带到镇上的药铺，问问收不收。

第二天一早，林鹿把泡了一夜的柴胡捞出来。

柴胡片浸透了盐水，根里析出了药性，颜色深了些，边缘微微发软。她把柴胡用清水快冲一遍，摊在竹匾上，放在屋檐下通风处。

金银花头天晚上就装好了，破布袋扎得紧紧的，挂在屋檐下。一夜过去，花瓣缩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，颜色从亮白变成淡黄。

她把两样东西装进背篓，用草绳扎紧。

"这回真让我去！"小贵在门口蹦。

"去。"林鹿说，"跟紧。"

镇子离农舍约半个时辰的路。

太阳升起来了，晒得后背发热。背篓里的柴胡和金银花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
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。

柴胡三斤多，金银花两斤。按镇上行情，柴胡八文一斤，金银花鲜货三文一斤，炮制好的能卖到十五文。

要是按鲜货卖，这一趟顶多挣四十来文。

可她的柴胡是炮制过的，盐水泡过，切了片，晾干了。陈掌柜若按炮制货论价，价钱就不一样。

镇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，中间一条青石板路，两边低矮的店铺。多是农具店、杂货铺、豆腐坊，只有一家药铺。

药铺招牌写着"陈记药铺"，字老了，招牌边缘褪了色。门脸不大，里面深，从门口能望见一排排药柜，柜上贴着黄签，写着药名。

林鹿走进去。

铺子里光线昏暗，弥漫着一股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柜台后，山羊胡，正用戥子称药。

"客官，要点什么药？"

"我不买药。"林鹿把背篓放下，"我有药材，想问掌柜收不收。"

陈掌柜抬起头，打量了她一眼。

"小姑娘，你这药材哪来的？"

"山上采的。"

陈掌柜放下戥子，站起来，走过来。

林鹿把背篓里的柴胡和金银花一样样拿出来，摆在柜台上。

陈掌柜先拿起一根柴胡，凑近闻了闻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
"这柴胡，怎么炮制的？"

"盐水浸泡过，再晒的。"

陈掌柜把柴胡放回去，拈起一片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掰开一片，闻了闻里面的味道。

"泡盐水的法子，我倒头一回见。"

"盐水能防虫，还能让根里的药性慢慢析出来，比直接晒的药效好一些。"林鹿说。

陈掌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："你跟谁学的？"

"我娘。"林鹿说，"她以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，会些炮制的手艺。"

这当然是编的。可这个时代，没人会追问一个卖药丫头的来历。说自己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，反而更好卖。

陈掌柜没再问。他把背篓里的东西都看了一遍，最后说："柴胡炮制得不错，就是有几根挖断了，可惜。金银花倒是一如既往的好。我给你算算。"

他掰着手指："柴胡三斤，按炮制好的算，十文一斤，三十文。金银花二斤，炮制好的价要五百文一斤，你这是鲜的，炮制要缩水，算你四百文一斤，二斤八百文。"

林鹿算了算。三十加八百，八百三十文。

八百三十文。

她心跳快了起来。

前世月薪过万，买杯三十块的奶茶都不眨眼。如今头一回挣到八百三十文，竟像一笔巨款。

够她和小贵吃一个月。

她收好钱，又问："陈掌柜，您这儿还收别的药材吗？"

"黄芩、黄连、当归，都收。要炮制好的。"

"我会炮制。"

陈掌柜点点头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，写了几个字，盖了个章，递给她。

"这是送货的凭据。下回有货，凭这个来，我还收。"

林鹿收好凭据，背着背篓出了药铺。

走在街上，她拐进粮铺问了米面的价，糙米三文一斤，白面五文一斤。又去铁匠铺看了一圈农具，去布庄问了粗布，八文一尺。

这些价钱，她一一记在心里。

回到家，太阳已经偏西。

小贵在门口等着。

"姐！卖了多少钱？"

林鹿伸出手，比了个"八"。

"八十文？"

"八百三十文。"

小贵愣住了。

"八百三十文！"他激动得跳起来，"这么多！"

"嗯。"

"那咱以后是不是能天天吃肉了？"

林鹿笑了："差不多。"

晚上，她做了一锅糙米饭，又熬了碗粥。小贵吃得喷香，小脸上全是高兴。

吃完饭，林鹿坐在门槛上，就着灯火数钱。

八百三十文，加上原先的四十多文，快一两银子了。

这是她在这个时代，靠自己的双手、靠脑子里的东西，挣来的头一笔像样的钱。

可数着数着，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
山上的柴胡和金银花，她挖的是头茬里最好的。山就这么大，药材就这么些，一直挖下去，总有挖完的一天。

陈掌柜给的价，是头一回的价。往后镇上药铺的货多了，价钱保不齐要落下来。

采药来钱快，可这不是长久之计。
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
暮色四合，镇上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。

她得想个能一直挣下去的法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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