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出摊
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鹿和小贵隔三差五上山采药。

日子过得有规律。早上上山挖，下午回来炮制，泡盐水、切片、晾晒，一套流程做得越来越顺手。小贵成了她的小帮手，山上的路记得比她还熟，哪里有柴胡、哪里有金银花，他都摸得清清楚楚。他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篓，一上午能帮她背两趟药材下来。

几个月下来，她攒下几两银子。

拿一部分买了米粮和布，又给小贵添了一床薄被，剩下的存着。两人穿得暖了，也吃得饱了。

可好景不长。

第二个月头上，山上采药的人突然多了起来。

先是镇上的几个妇人，三三两两结伴上山。接着是附近村里的农人，田里不忙的时候也来山里转一圈。再后来，连隔壁镇的人都听说了这里药材值钱，赶过来采。

陈掌柜开始压价。

"小鹿啊，你这柴胡，我只能给你八文了。上月还是十文。"

"为啥？"

"收的货多了。"陈掌柜说，"我这儿堆不下那么多。"

林鹿没说什么，收了钱，背着空背篓往回走。

走在路上，她心里盘算。照这样下去，再过一个月，柴胡的价会跌到五文，甚至更低。她挣的钱，还不够买米的。

采药这条路，走不通了。
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门槛上，想了很久。

她得换个营生。

做什么？豆腐、腌菜，家家都会做，没个差异。糖葫芦、炸糕，走街串巷的太多，也不稳当。

她想了半晌，脑子里落定在一个东西上。

卤味。

前世在研究所，她吃得最多的，就是楼下那碗卤猪肝盖饭。这会儿她还记得那个味道，卤香渗进肉里的那种。

卤味。

永乐年间的老百姓，但凡吃得上饭的，不会买卤味，太贵了。可正因贵，没人做，竞争就小。

更要紧的是，卤味能用便宜的下脚料做。猪头、猪肝、猪肚、猪肠、猪心、猪肺，这些东西在屠宰场没人要，几文钱就能买一堆。

这个时代没人吃这些，一是不知道怎么弄干净，二是觉得腥臭。

林鹿不一样。

她学过生化，知道怎么处理。猪肝要去筋膜，猪肚要用盐和醋搓洗，猪肠要翻过来用面粉搓三遍去腥。

第二天，她去了镇子东头的屠宰场。

屠宰场是姓赵的一户人家开的，每天杀两头猪，一头卖给肉铺，一头卖给镇上的人家。

林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赵屠夫把猪杀了之后，把猪头、猪肝、猪肚、猪肠、猪心、猪肺、猪血，统统倒进一个大木桶里。

"这些没人要？"她问。

赵屠夫看她一眼："你要？"

"多少钱？"

"猪头五文一个，猪杂一文一斤。你要就拿走。"

林鹿算了算。猪头五文，猪杂一文一斤，一副猪杂约莫三斤，三文钱。加起来八文，能拿一堆好东西。

她付了钱，把这些装进背篓。

赵屠夫问："你拿这些干啥？"

"做好吃的。"

赵屠夫哈哈大笑："这也能做好吃的？"

林鹿没解释，背着背篓回了家。

她把猪杂清洗干净，猪肚用盐醋搓过，猪肠翻面用面粉搓了三遍，猪肝去了筋膜，统统放进大锅里焯水，撇去血沫。

然后是熬卤水。

方子她琢磨了很久，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草果、香叶、小茴香、白芷，按比例配好，用布包了，放进锅里，加酱油、料酒、盐、冰糖，再兑一碗清水。大火烧开，小火熬半个时辰。

卤水熬好了，把焯过水的猪杂下锅，小火卤一个时辰。

满屋子都是香气。

小贵的鼻子动了动，凑过来。

卤好的猪杂捞出来，切成薄片，摆在盘子里。

小贵看着那盘卤味，吸了吸鼻子："好香啊！"

林鹿夹了一片猪肝给他。

小贵咬了一口，眼睛亮了："姐，这是什么？好好吃！"

林鹿自己也尝了一片。

卤猪肝嫩，卤香透到里面。

她看着小贵亮着的眼睛，心里有了数。

这条路，能走。

"明天，咱们去镇上卖这个。"

"能卖出去吗？"小贵问。

"试试。"

天刚蒙蒙亮，镇上的早市就开张了。

林鹿背着背篓，牵着跟在后头的小贵，从镇子东头慢慢走进去。早市设在镇子中央那条青石板路上，两边挤满了摊位，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豆腐的、卖早点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"新鲜的青菜嘞，刚拔的！"

"豆腐！嫩豆腐，五文一块！"

"馄饨！热馄饨！"

林鹿走在人群里，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人。

这几个月的日子，她早就习惯了。早上做买卖，下午歇息，晚上早早睡。

她找了个街角的位置，把背篓放下，掀开盖子。

卤味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。

那是她昨晚卤的猪杂，猪肝、猪肚、猪肠、猪心，切成薄片，整整齐齐码在盘里。旁边还摆了一小罐卤水，给客人蘸着吃。

小贵蹲在她边上，眼睛滴溜溜地转，看来来往往的人。

"姐，咱这能卖出去吗？"

"能。"林鹿说，"你闻闻这味儿。"

话音刚落，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来，吸了吸鼻子。

"这什么味儿？"

"卤味。自家卤的。"

货郎放下担子，凑过来看。

林鹿夹了一片猪肝递过去："尝尝，不要钱。"

货郎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，眼睛亮了。

"好吃！这味儿，"他又咬了一口，"比镇上饭铺的都香。"

"多少钱？"

"猪肝十五文一碟，猪肚二十文，猪肠十文。"

货郎想了想："来一碟猪肝。"

林鹿给他切了一碟，收了十五文。

货郎端着碟子蹲在街边吃，吃完了还咂咂嘴："香！明天还有吗？"

"有。每天早上都在这里。"

货郎点点头，挑起担子走了。

小贵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。

"姐，这就卖出去了？"

"嗯。"

"十五文！"

"嗯。"

小贵咧嘴笑了。

接下来半个时辰，陆续有客人过来。挑担子的货郎、赶路的客商、镇上的妇人，有的被香味勾来，有的听人说了。尝过的人都说好，还有人多买些带回去给家里人。

一个上午下来，林鹿卖了八十多文。

比她想的还好。

收了摊，林鹿牵着小贵在镇上闲逛。

她到布庄挑了两尺粗布，付了十五文，又到粮铺买了两斤米、一斤盐，付了二十五文。

然后拐进一家杂货铺，买了几根蜡烛、一小罐酱油、一包红糖。

店里的老板娘认识她，早前她来镇上帮工的时候见过。老板娘见她买了红糖，问："小鹿，买红糖做什么？"

"做点心。"

"你还会做点心？"老板娘笑。

"会一点。"

老板娘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"我跟你说，镇上赵员外家的小姐下个月办喜事，缺个做点心的师傅。你要不要去试试？"

林鹿愣了一下。

做点心。

她想了想，摇头："不去。"

老板娘纳闷："为啥不去？工钱挺高的。"

"我只想把日子过好，不想攀高枝。"林鹿说。

老板娘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林鹿付了钱，出了店。

小贵仰头问她："姐，你为啥不去？"

"去了，就身不由己了。"

小贵听不懂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回家的路上，她注意到，有好几个人停下来，往她背篓里看。

有今早那个货郎，说："姑娘，明天还有不？"

"有。"

"那给我留一碟猪肝。"

"好嘞。"

第二天，第三天，卤味摊照旧在那个街角。停下来买的人，一天比一天多。

慢慢有了回头客，摊子也有了名气。

（第四章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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