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暗流

半个月过去了。

林鹿的卤味摊子渐渐有了名气。

每天早上她和小贵到镇上摆摊的时候，总有几个老面孔已经等在那里了。最常来的是那个货郎，他叫王二，是隔壁镇跑货的，每天挑着担子从这个镇过。自从尝过一次林鹿的卤味，他每天都来。

有时候他自己来，有时候带几个同行的货郎一起来。一来二去，林鹿的卤味摊子就成了货郎们歇脚的地方。

"林姑娘，来一碟猪肝！"

"好嘞。"

"再来一碟猪肠！"

"好嘞。"

王二每次来都要吃两碟，吃完了还咂咂嘴："香！明天还来！"

除了货郎，镇上的妇人们也爱来。

永乐年间没什么零食，肉更是稀罕。卤味便宜，下酒又下饭，是难得的好东西。三五个妇人凑几文钱，买上一碟猪肝或者猪肠，端回家给男人下酒，是镇上常见的事。

林鹿认得其中几个。卖豆腐的王婆、做裁缝的张婶、卖布的李娘子，都是镇上的老人了。她们不光来买卤味，还喜欢站在摊子边闲聊。

"小鹿啊，你这卤味怎么做的？"

"小鹿，你一个姑娘家，怎么不去找个人家嫁了？"

"小鹿，你和你弟弟两个人，日子过得苦不苦？"

林鹿一一回答，也不嫌烦。

她本来就是个爱听人说话的人。

她最喜欢的是王婆。

王婆是镇上的老人，卖豆腐卖了三十年。她有一儿一女，都成家了。老伴死得早，她一个人守着那间豆腐坊，日子过得清苦但不愁。

王婆隔三差五来买卤味，一边挑一边说镇上发生的事。

"小鹿，你知道不？镇东头李家媳妇跟人跑了。"

"真的假的？"

"真的。跟一个货郎跑了。李家小子追到镇外，追了三里地没追上。"

"那李家婆婆怎么说？"

"李家婆婆说，跑了就跑了，她本来就不喜欢这媳妇。"

林鹿听了笑笑。

这就是镇上的日子。每天都有新鲜事，每家都有难念的经。

半个月下来，她和镇上的人都熟了。

走在路上，认识她的人会打招呼："小鹿，今天出摊吗？"

"出了。"

"给我留一碟猪肝，我下午来拿。"

"好嘞。"

这种日子，她很享受。

这天下午，她刚收摊，镇上酒楼的老板找上门来。

酒楼叫"福满楼"，是镇上最大的饭铺。老板姓钱，五十多岁，留着两撇小胡子，一脸精明相。

"林姑娘，你好啊。"

"钱老板。"林鹿行了个礼。

"我听说你卤味做得好，特意来跟你谈个合作。"

"什么合作？"

钱老板笑了笑："我想让你长期给我们酒楼供应卤味。每天送五斤卤味过来，我们给你一两银子。"

一两银子一天。

一个月就是三十两。

林鹿愣了一下。

这可比她自己摆摊赚多了。

钱老板见她不说话，又加码："外加你和你弟弟的吃住，都包在我身上。"

林鹿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
"钱老板，我考虑一天，明日给您答复。"

"行，我等你话。"

第二天，她去找钱老板。

"钱老板，我想了一晚上，这个合作我不能答应。"

钱老板愣住了："为啥？"

"我只想摆摊，不想进酒楼。"林鹿说。

"进了酒楼，你的卤味能卖到全镇，还能卖到外镇去。这不比你自己摆摊强？"

林鹿摇摇头："进了酒楼，身不由己。您要什么口味，我就得做什么口味，您要什么价，我就得给什么价。"

钱老板脸色有点不好看。

林鹿继续说："而且您要我每天送五斤，五斤卤味得杀三头猪，光是进货就够我忙的了。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"

"我可以给你派人手。"

"那这卤味，就成了您酒楼的卤味了。"

钱老板盯着她看了很久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
"你这丫头，脑子转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还清楚。"

林鹿笑了笑："钱老板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我真的只想摆摊。"

"摆摊能赚几个钱？"

"够花就行。"

钱老板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
"行。你这丫头有意思。往后你有什么难处，来福满楼找我。"

林鹿把他送到门口。

钱老板转身走了，身影消失在街尾。

日子照旧。早上出摊，傍晚收摊，晚上两人坐在一起算账。

半个月下来，她赚了快二两银子。

小贵看着账本，眼睛发亮："姐！这么多！"

"那咱以后是不是能天天吃肉了？"

"差不多。"

小贵高兴得跳起来。

林鹿看着他笑，把账本收好。

卤味摊一天能赚一百多文，一个月下来就是三两多。比采药稳当，也不用上山跑腿。

日子安稳得，让人几乎忘了，她是从哪里来的。

开春以后，卤味摊的生意还是那样，每天稳定地有一百多文进账。

日子一天天地过去，眼看着又要过第二个年头了。

那天深夜，林鹿被一阵动静惊醒。

是隔壁屋里传来的哭声。

她赶紧起身，跑过去看。

小贵坐在床上，眼睛闭着，满头是汗，嘴里喊着什么。

"父皇，母妃。"

林鹿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她蹲下来，轻轻摇着小贵："小贵，醒醒，小贵。"

小贵猛地睁开眼，看见是她，一把抱住她的胳膊。

"姐！"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"我做了个可怕的梦！"

"梦见什么了？"

小贵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
"记不清了，就是好可怕。"

林鹿看着他，没追问。

她把小贵哄睡下，自己回了屋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
父皇，母妃。

这两个词，不像普通孩子会在梦里喊出来的。

她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月光，把这两字翻来覆去地想。

她想起刚领小贵回来那年，头一回给他洗澡，注意到他耳后那枚圆胎记。当时只当是寻常胎记，没往心里去。可现在再想，那胎记的边缘太规整了，不像天生的胎记，倒像是。

倒像是个记号。
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记号。

她想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把这件事压了下去。不管小贵是什么来历，他都是她的弟弟。这一点不会变。

第二天，小贵跟没事人一样。早上照常起来，照常吃饭，照常跟她出摊。

林鹿问他："昨夜那个梦，还记得吗？"

小贵摇摇头。

"真的一点都不记得？"

"不记得了。"

林鹿没再问。

但她留了个心眼，开始留意小贵的一举一动。他平时的言行，说话的习惯，跟镇上孩子相处的方式。

没看出什么异常。小贵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，调皮，爱吃，偶尔闹脾气。

镇上的人也都当他是她的弟弟。王婆夸他懂事，李娘子夸他清秀，张婶说他将来有出息。

林鹿听了都笑笑。

只是那夜的两个字，父皇，母妃，一直在她心里转。

几天后，镇上开始有流言。

那天早上林鹿正在摆摊，王婆过来买卤味，一边挑一边说：

"小鹿，你知道不？前阵子镇上来了几个人。"

"什么人？"

"外地的。"王婆压低声音，"穿着打扮不像是做买卖的，倒像是，当兵的。"

林鹿心里一紧。

"来干什么的？"

"说是找人。"王婆说，"问了好几家，问的都是。"

她凑到林鹿耳边。

"问的都是，七岁左右、眉眼清秀的男孩。"

林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
她装作没听见，继续给王婆切猪肝。

"问了哪几家？"

"卖豆腐的张家，卖布的李家，还有镇东头的赵家。"王婆说，"都是家里有男孩子的。"

"人还在吗？"

"昨日走了。"

林鹿点点头，把卤味递给王婆，收了钱。

王婆走了以后，她坐在摊子后面，很久没动。

七岁左右。

小贵今年正好七岁。

眉眼清秀。

小贵生得白白净净，确实算眉眼清秀。

她又想起那夜的梦，父皇，母妃。

想起小贵耳后那枚规整的胎记。

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，一下压不住了。

回到家里，她叮嘱小贵："这几日你就在家待着，别出去。"

小贵问："为啥？"

"乖，听话。"

小贵嘟着嘴答应了。

林鹿坐在院子里，把这几件事在心里串了一遍。

外地人，像是当兵的，打听七岁左右眉眼清秀的男孩。小贵今年七岁，生得清秀，梦里喊父皇母妃，耳后有枚不像寻常的胎记。

这些事单拿出哪一件，都能往别处想。串到一起，她就再往别处想不得了。

她不能坐在这儿等。

她得去查清楚，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人，找的又到底是什么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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