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逃亡

第二天一早，林鹿没有去出摊，去了镇东头。

镇东头有户人家，住着一个姓李的老头，镇上人都叫他李爷爷，今年九十三了。听说是靖难之役时逃难来的，在这镇上住了十几年。

林鹿敲了敲门。

开门的是李爷爷的儿子，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。

"姑娘，找谁？"

"我找李爷爷。"

"找我爹？啥事？"

"想打听点事。"

庄稼汉打量了她一眼，让开了路。

李爷爷坐在太师椅上，闭目养神。屋里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，药香混着烟火气。

"李爷爷。"

老人睁开眼，浑浊的目光打量着她。

"你是？"

"镇西头的林鹿。"

"哦，那个卖卤味的丫头。"老人点点头，"找我啥事？"

林鹿在他对面坐下。

"李爷爷，我想问您一件事。"

"你说。"

"十三年前，京城那边，是不是出过一件大事？"

老人愣了一下。

"十三年前？"

"嗯。"

老人沉默了。

林鹿以为他不记得，正要换种问法，老人忽然开口了。

"十三年前啊。"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"靖难之役。建文帝没了，朱棣坐了天下。"

林鹿屏住呼吸。

"那一年的京城乱得很。宫里死了很多人。建文帝的儿子女儿、侄子外甥，能杀的，都杀了。"

林鹿问："有没有漏网的？"

老人看了她一眼。

"漏网的？"

"就是，没被杀掉的。"
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
"听人说，有几个宫里的太监宫女，趁乱把建文帝的血脉偷运出了宫。具体几个，送到了哪里，没人知道。"

林鹿的心沉了下去。

"那些孩子，朱棣还在找吗？"

"找。"老人说，"找了十几年了。"

"找到了会怎么样？"

老人盯着她，眼神忽然变得锐利。

"丫头，你问这些干什么？"

林鹿说："我就是好奇。"

老人盯了她很久，慢慢靠回椅背。

"丫头，我不问你为什么问。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。"

"您说。"

"朱棣这人，生性多疑。他要找的人，找不到是不会罢休的。"

"要是有人窝藏呢？"

"窝藏的，满门抄斩。"

林鹿没说话。

她走出李家的门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
她慢慢往回走，脑子里把李爷爷的话过了一遍。

十三年前，靖难。建文帝没了。建文一脉被清洗。

前些年，又有几个建文血脉被偷运出宫，下落不明。

外地人打听的是，七岁左右、眉眼清秀的男孩。

小贵今年正好七岁，生得清秀。

他梦里喊过父皇，母妃。

还有他贴身戴着的那块玉。

回来的路上，她停下来，摸出那块玉佩，对着日头看了看。

玉质极细，比寻常的锁片好上十倍。背面刻着个纹样，日头太毒，她看不真切，只看得出，那不是寻常人家会用的纹样。

玉佩，胎记，梦里的两个词。

串到一起，指向一个方向。

小贵，可能是建文一脉的血统。

林鹿把玉佩收好，心静得很，手却有点凉。

她一路走回镇上，心里把事想了一遍。

要是小贵真是建文血脉，那锦衣卫找的就是他。找着了，她和小贵，就是满门抄斩。

她不能坐在这儿等。

当天晚上，她去了牙婆那里。

牙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，专门替人办路引、过所，私下也替人换身份，只要价钱合适。

"我想办一份过所。"林鹿说。

"去哪里的？"

"扬州。"

"扬州哪里的？"

"仪真县。"

牙婆报了个价："两个人的，全套下来，八两银子。"

"我先付定金。"

"定金三两。"

林鹿掏出三两银子，递给牙婆。

牙婆写了一张收据，盖了个章，递给她。

"过所七日后可取。"

林鹿把收据收好。

回到家里，她开始悄悄收拾东西。

银两、账本、几件细软，归拢到一处。她又翻出小贵的衣裳，添了两件厚的。

她数了数银子，除去定下的这三两，手里还有十二两多。

这些日子她不动声色，小贵什么都没察觉。

晚上，她做了一锅糙米饭，又炖了一小锅汤。小贵吃得很香，问她明天还上山不。

她想了想，说："不上了，歇一天。"

"哦。"

小贵没多想，吃了饭就睡了。

林鹿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月亮。

过所七日后可取。

这七日里，那几个人若再来，就得提前走。

若不来，她就照常过日子。

可她知道，那份安稳，已经回不来了。

该走的时候，不能拖。

七日后，林鹿去牙婆处取了过所。

补了剩下的五两。过所是一张盖着官印的纸，写着"扬州府仪真县人氏"。

她把过所贴身收好。

她本打算再过几日再走。先把手头的卤味卖完，把账结清，再悄悄离开。

可她没想到，那几个人来得这么快。

那天傍晚，她正在收摊。

卤味卖得差不多了，背篓里还剩一些。她正准备回家，忽然看见几个身影朝她的摊子走过来。

三个人。

都是青衣打扮，腰间鼓鼓的，像是藏着什么。

林鹿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她装作没看见，继续收拾摊子。

为首那人走到她面前，问："你是林鹿？"

林鹿抬起头："你们是哪里的？"

"县衙的。"那人说，"查户口的。"

林鹿心里又咯噔了一下。

查户口是几年一回的事，不兴傍晚来，更不兴三个青衣人来。

可她脸上不显。她说："是，我是林鹿。"

那人又问："你有个弟弟？"

"你弟弟呢？"

林鹿说："在家。"

那人说："带我们去你家。"

林鹿心里一紧。

她知道，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她装作若无其事，背起背篓，转身带路。

她边走边想。这几个人的来历，她说不上来，但直觉告诉她，他们不是寻常人。

他们的步伐太稳了。眼神太利了。穿着太齐整了。

她不能让他们去她家。

更不能让他们看到小贵。

走到一条小巷口，她忽然转身，撒腿就跑。

那三人愣了一瞬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拔腿就追。

林鹿拼了命地跑。

她穿过小巷，跑进了镇上的集市。集市上人挤人，她个子小，专往人多的地方钻。

身后的人高马大，反而跑不开。

她在人群里左拐右拐，甩开了他们一段距离。

她跑到镇东头一家染坊门口，看见里面有一堆刚染好的布匹，一头扎进去，把那堆布扯了下来。

染坊的伙计大喊："你干什么！"

林鹿顾不上解释，一头钻进染坊后面的院子。

她翻过院墙，跳进隔壁的一条死巷。

那三个人追到染坊门口，没看见人，问伙计："刚才那姑娘呢？"

伙计一脸懵："什么姑娘？"

三人分头去追。

林鹿躲在死巷里，心跳得厉害。

她知道，躲不了多久。

她必须去找小贵。

她从死巷另一头钻出来，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，往小贵常去的地方跑。

跑到半路，她看见小贵了。

那孩子正蹲在一棵树下玩泥巴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林鹿冲过去，一把拉住他。

"小贵，跟我走。"

"姐，去哪儿？"

"别问，跟我走。"

小贵看她脸色不对，没再问，跟着她跑。

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江边跑。

那三个人又追上来了。

其中一个人跑得最快，已经快要抓住林鹿的后襟。

就在这时候，林鹿看见路边有一堆柴火。

她猛地把小贵推到柴火堆后，自己转身，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粗棍子，朝那人扔过去。

那人侧身躲过，棍子砸在地上。

林鹿借着这一瞬间的功夫，拉着小贵跑进旁边的一个院子。

院子里有一头牛，正在吃草。

林鹿灵机一动，猛地拍了一下牛屁股。

那头牛受惊，哗地叫了一声，朝着院门冲了出去。

那三个人正追过来，被那头牛挡住了去路。

等他们绕过牛的时候，林鹿和小贵已经翻过了院子的另一堵墙。

林鹿拉着小贵拼命跑，终于看见了江。

江边停着一艘船，是去仪真的客船。船老大正在收拾缆绳，准备启程。

林鹿拉着小贵冲上船。

"开船！开船！"

船老大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："姑娘，这是客船，不能就这么走。"

"我给双倍船钱！开船！"

船老大还想说什么，林鹿已经掏出二两银子拍在他手里。

"开船！"

船老大看了看那三个人，又看了看银子，一咬牙，解开缆绳。

船缓缓离岸。

那三个人追到江边时，船已经离岸十几丈了。

为首那人脸色铁青，盯着船上的林鹿。

林鹿站在船头，看着岸上那三个人，忽然大声喊了一句。

"几位爷，追到这里就别追了！小女子贱命一条，不值得几位爷费心思！"

为首那人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。

"姑娘好本事！"

他站在岸边，抱拳行了个礼。

"我们后会有期！"

船渐渐远去。

那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江雾里。

林鹿松了一口气，腿一软，坐在了甲板上。

小贵扶着她，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
"姐，那些人是谁？"

林鹿说："不知道。"

"他们为什么追我们？"

林鹿想了想，说："可能，是坏人。"

"我们要去哪儿？"小贵问。

"仪真。"

"仪真远吗？"

"有点远。"

小贵没再问，蹲在她身边，紧紧拉着她的手。

船在江面上漂着，两岸的山慢慢后退。

两天两夜，船到了仪真。

林鹿牵着小贵下了船，踏上仪真的地界。

她以为，总算到了。

落脚的地方要寻，营生的路要想，头一件事还没落地，她就知道，在这地方，做什么事，头一样要的是个保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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