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仪真

仪真县是个小县，但不小。

县城里有一条主街，两边是各式店铺。人没有扬州府那么多，却也是热热闹闹的。

林鹿牵着小贵，在主街上走了一趟。

绸缎庄、杂货铺、饭铺、茶楼，一应俱全。挑担子的、提篮子的、赶路的、做买卖的，川流不息。比老家的镇子热闹，却也没有大城市的气派。

林鹿看着这些，心里落定了些。

总算到了。

头一件事，是寻个落脚的地方。

林鹿在县城里转了一天，寻了一间便宜的农舍租下来。

一个月二百文，一间房，一个灶台。

她付了房租，把两人安顿进去。

农舍在县城西边，墙有些旧，却干净干燥。

安顿下来，她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。

她数了数银子，身上五两。按现在的花法，够用一年。可她不能坐吃山空。

她得想办法挣钱。

仪真县的卤味摊子不多，但也有。她在街上转了，看到有两三家卖卤味的，口味却一般。

她想，自己的手艺，应该比他们强。

可要开摊子，得先买猪杂。

她打听了，仪真县的屠宰场在县城西头，每天杀两三头猪。

猪杂是有的，比老家贵些。猪头十文一个，猪杂三文一斤。

她算了算，一副猪杂下来约莫二十文。她的卤水能卤五斤卤味，按三十文一斤算，能卖一百五十文，减去成本，能赚一百三十文。

一天一副猪杂，一天赚一百三十文。

一个月下来，就是三两多。

她决定第二天就去买猪杂。

可第二天，她碰上了麻烦。

屠宰场的老板不卖给她。

"姑娘，你是外地来的吧？"

"是。"

"没有本地的保人，我们不卖。"

林鹿愣了。

她没想到，永乐年间做生意，还要本地人担保。

她问："保人是谁？"

"就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。他们愿意给你担保，我们才卖。"

林鹿问："谁能给我担保？"

屠宰场老板指了指街对面："王员外，县里最大的乡绅。他要是愿意给你担保，你就能在我这儿买猪杂。"

林鹿去敲了王员外家的门。

开门的是王员外家的管事。

"你是？"

"我是外地来的，想在县城做生意。听说做生意要本地人担保，想请王员外做个保。"

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
"你是什么人？"

"我是做卤味的。"

"哪里人？"

"扬州府仪真县人。"林鹿拿出了过所。

管事接过过所看了，眉头皱了皱。

"这过所是新办的。"

"是。"

"你才来仪真县？"

"是。"

管事摇摇头，把过所还给她。

"姑娘，对不住。我们员外不见生人。你还是请回吧。"

林鹿站在门口，心里凉了一半。

她没想到，第一步就卡住了。

她在县城里转了，打听了，发现不光屠宰场要保人，租铺子也要保人。街边摆个小摊倒是个灰色地带，没人管得严，可那也不是长久之计。

这是永乐年间的规矩。外地人要在本地正经做生意，必须有本地人担保。

她一个刚来的外地人，谁愿意给她担保？

她坐在县城边上的小河边，看着流水发呆。

小贵蹲在她边上，问："姐，你怎么了？"

林鹿说："没事。"

"那你为什么坐在这儿？"

"在想事情。"

小贵想了想，说："姐，要不我去问问？"

"问什么？"

"问问谁能给我们担保。"

林鹿看着小贵，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
这孩子才七岁，已经知道替她分担了。

她摸了摸小贵的头，说："不用。姐自己想办法。"

那天晚上，林鹿在农舍里想了很久。

她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
她不去找保人了。

她去找县衙。

永乐年间，县衙管着本地的户籍、田亩、赋税。她要去告状。

告什么状？

告屠宰场老板无故刁难，不让她做生意。

这当然是假话。可她不需要真告赢，她只需要让县衙的人知道，她不是好惹的。

她花了一两银子，请了个讼师帮她写状子。

讼师问她："姑娘，你要告谁？"

"县城西头的屠宰场。"

"告他什么？"

"告他无故刁难，不让我做生意。"

讼师愣了："姑娘，这是永乐年间的规矩，不是人家刁难你。"

林鹿说："我知道。可我是外地人，我刚来，我不懂规矩。"

讼师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

"姑娘，你这状子，有意思。"

那天晚上，讼师帮她把状子写好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林鹿去了县衙。

她把状子递了上去。

县衙的师爷看了状子，问她："你就是那个卖卤味的？"

"是。"

"你要告屠宰场？"

"是。"

师爷笑了笑："姑娘，你知道这是规矩，不是人家刁难你。"

林鹿说："我知道。可我是外地人，我不懂规矩。我以为官府是讲理的地方。"

师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
"你叫什么名字？"

"苏巧。"

"哪里人？"

"扬州府仪真县人。"

师爷又看了看她的过所。

"你的过所是真的？"

"是真的。"

师爷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他把状子收下，说："你先回去。三日后有消息。"

林鹿出了县衙，心里也没底。

她不知道这个状子能不能告赢。

可她知道自己必须试一试。

三天后，县衙来了消息。

是屠宰场老板找上门来的。

"苏姑娘，对不住，对不住！"老板一脸堆笑，"我不知道您是有靠山的。早知道您跟县衙有来往，我早把猪杂卖给您了。"

林鹿愣了："什么靠山？"

老板凑近她，小声说："苏姑娘，您就别装了。师爷跟我说了，您是县丞大人的亲戚。我哪敢刁难您？"

林鹿心里一动。

她不是县丞的亲戚。

但师爷给她编了这个由头。

她明白了师爷的意思。

师爷怕麻烦。她一个外地人来告状，肯定是有所依仗。若不帮她处理，她闹到府里去，师爷也吃不了兜着走。

所以师爷干脆编了个"她是县丞亲戚"的由头，让屠宰场老板别再为难她。

林鹿装作恍然大悟："老板，原来您不知道啊。我是县丞大人的表亲，这次来仪真县，就是来投奔他的。既然您愿意卖猪杂给我，那咱们以后就是生意上的伙伴了。"

老板连忙说："是是是，苏姑娘，以后您要多少猪杂，我都给您留着。"

林鹿拿到了猪杂。

可"保人"，还是缺的。

师爷的由头，让她买到了猪杂。可要开铺子、要摆摊，还得有个真正的保人。

她回到农舍，小贵已经睡了。

她坐在床边，想着。

猪杂是拿到了，可卖猪杂的路，还卡在那儿。

她得寻一个真正的保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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